第17章 善帳

  過了幾天,帳本上又多了東西。

  餘慶是夜裡翻帳本時發現中間那幾頁,原本空著,現在浮出幾行字,墨色極淡,像隔著一層水:

  「欠柳氏,一樁舊恩。」

  「欠老周,一口鐵鍋。」

  「欠廟祝,一炷香。」

  餘慶盯著那幾行字,沒看明白。柳氏是誰?老周是誰?廟祝又是誰?

  他拿著帳本去問爺爺。爺爺靠在床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你太爺爺那一輩,欠下的恩。」

  「咱家欠人家的?」

  「不。」爺爺說,「是人家欠咱家的。你太爺爺在青石城一輩子,幫過人,救過人,周濟過人。他從不記帳可帳本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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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去收?」

  「去。」爺爺說,「恩,是要走動的。你不去走動,恩就涼了。恩涼了,余家就真絕戶了。」

  餘慶揣著帳本,先去了城西。

  柳氏,城西老帳房柳先生,青石城有名的帳房先生,給半城鋪子管帳。餘慶找到他時,他正坐在帳房裡撥算盤,八十多歲的人了,耳朵有點背,眼睛卻亮。

  「你找誰?」

  「柳先生。」餘慶說,「我是余滿倉的孫子,餘慶。」

  柳先生撥算盤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餘慶很久,久到餘慶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放下算盤,從柜子里摸出一壺酒,一碟花生米,擺在桌上:

  「坐。」

  餘慶坐下。柳先生給他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你太爺爺,」柳先生開口,「救過我一條命。」

  「我太爺爺?」

  「那年鬧瘟疫,我全家病倒,沒人管。是你太爺爺,挨家挨戶送藥,把青石城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柳先生說著,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你太爺爺是個好人。好人不長命,可惜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趙家是怎麼起來的嗎?」

  餘慶的心一動:「趙家?」

  「趙承業年輕時,在你太爺爺手底下當過學徒。」柳先生說,「他管過余家的帳,學過余家的本事。你太爺爺待他,跟半個兒子一樣。」

  「那後來……」

  「後來,余家出了事。」柳先生的聲音低下去,「你太爺爺走得早,你爺爺那時還年輕,撐不起那麼大的家業。趙承業帶著自己學的本事,另立了門戶。他不光帶走了本事,還帶走了余家一半的老主顧。」


  「他……」

  「你別急著恨。」柳先生擺擺手,「趙承業這個人,不是壞人。他年輕時,也真拿余家當恩人看過。他後來發達了,每年清明,都偷偷去你太爺爺墳前燒紙。青石城的人都知道,只是沒人說破。」

  餘慶愣住了。

  「那……鏡塵呢?」

  「鏡塵的事,我不知道。」柳先生搖頭,「我只知道,余家敗,不是趙家敗的。趙家頂多是撿了便宜。真正把余家拖垮的,是另一樁事,那樁事,你爺爺不說,誰也不知道。」

  餘慶攥緊了拳頭:「那樁事……是什麼?」

  「我說了,我不知道。」柳先生說,「但你爺爺守著的東西,肯定比半條街值錢。你太爺爺當年那句話,青石城的老人都還記得他說,『余家的東西,天塌了也不能丟。』」

  「什麼東西?」

  「不知道。」柳先生倒了一碗酒,慢慢喝了,「可能是一面鏡子吧。余家守鏡,老人都這麼說。」

  他放下碗,看著餘慶,忽然說:「孩子,你爺爺能撐到今天,不容易。趙家的事,你知道就好,別去惹。你現在還小,惹不起。」

  餘慶沒說話。他站起來,給他行了個禮:「柳先生,謝您。」

  「謝什麼。」柳先生擺擺手,「回去告訴你爺爺,柳家的帳,清不了。這輩子,余家的事,就是柳家的事。」

  餘慶出了城西,又去了城南鐵匠鋪。

  老周是個黑臉漢子,打了一輩子鐵。餘慶說明來意,老周「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他:「余家的孫子?你爺爺的傷,好些了嗎?」

  「好些了。」

  「那就好。」老周轉身,從爐子邊摸出一對鐵護腕,扔給他,「戴著。你練拳,壓腕子,墜得住勁,拳才重。」

  餘慶愣住了:「這是……」

  「你太爺爺當年,救過我爹的命。」老周說,「這護腕,打了二十年,一直沒人送。今兒,送你了。」

  餘慶接住護腕,鐵沉沉的,冰涼。他抱拳:「謝周叔。」

  「走你的。」老周背過身,繼續打鐵,「記著,余家欠不欠誰的我不知道。老周家欠余家的,這輩子記著。」

  第三筆,是城隍廟的廟祝。

  老廟祝六十多歲,瘦,佝僂著背,守著城隍廟半輩子。餘慶找到他時,他正蹲在廟門口掃地,見餘慶過來,也不驚訝,只說了一句:「來了?進來吧。」

  餘慶跟著他進了廟。廟裡香火冷清,只有幾盞油燈亮著。老廟祝帶他繞到廟後,推開一扇木門,門後是個小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蓋著,積著灰。

  「這口井,」老廟祝說,「你余家老祖宗,守了一輩子。」

  「井?」

  「你余家守的鏡子,不在天上。」老廟祝的聲音低下去,「在地上。這口井,就是鏡子的井座。鏡子被人拿走那天,井水就渾了。」

  餘慶蹲下去,掀開石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子潮氣撲上來。他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是渾的,什麼也看不見。

  「別看了。」老廟祝說,「鏡座還在,鏡子不在。你余家守的東西,還沒走。它只是……不亮了。」

  「那鏡子,到底在哪?」

  老廟祝搖頭:「不知道。可我知道,趙家每年都來廟裡上香,一年不落。他為啥?就為看這口井。」他頓了頓,「他打這口井的主意,打了幾十年了。」

  餘慶的心沉下去。

  他站在井邊,看著那黑洞洞的井口,忽然覺得,余家欠的那筆大帳,比他想得還要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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