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了帳

  餘慶在院子裡等了一炷香,兩炷香,三炷香。

  裡屋的門帘一直沒動。他聽不見裡面在說什麼,爺爺的聲音低,趙承業的聲音也低,兩個人像在說一件極重的事,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偶爾漏出半句。他聽見爺爺說「鏡塵」,聽見趙承業說「當年」,還聽見一句「余家不欠你的」趙承業的聲音,說到這句的時候,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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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慶蹲在院子裡,攥著拳頭,心裡翻江倒海。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帘「嘩啦」一響,趙承業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背著月光,臉看不太清。餘慶看見他手裡沒拿東西,倒是眼圈有點紅,不像哭,像是一整夜沒睡,熬的。

  「你爺爺,」趙承業開口,聲音有點啞,「把帳,了了。」

  餘慶沒說話,看著他。

  趙承業走到他跟前,停了停。月光照下來,餘慶看見他鬢角的白髮,比來時多了似的。

  「餘慶。」他叫了一聲。

  「嗯。」

  「你爹的事,」趙承業說,「等你鍊形五重那天,問你爺爺。」

  餘慶的心猛地一緊:「我爹」

  「我欠你爺爺一句實話,欠了幾十年。」趙承業說,「今天,把鏡塵還了,算還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該你爺爺自己說了。」

  他邁步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餘慶一眼:

  「你爺爺這條命,是拿他半條命換的。別辜負他。」

  說完,他走了。馬車聲遠去,柴門巷又靜下來。

  餘慶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才想起衝進裡屋。

  爺爺靠在床頭,面前擺著一隻小瓷壇,青灰色的,壇口用蠟封著。他閉著眼,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聽見動靜,睜開眼:「鏡塵,拿回來了。」

  「爺……」餘慶蹲在炕前,「您用啥換的?」

  「用趙家欠咱家的舊帳。」爺爺說,「他欠咱家一條命。今兒,兩清了。」

  「趙家欠咱家一條命?」餘慶愣了,「那當年」

  「別問。」爺爺打斷他,聲音很平,「該知道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餘慶不說話了。他蹲在那兒,看著那隻小瓷壇,忽然想起帳本第一頁那行字「欠蘇家,一條命」。

  一條命。又是一條命。

  余家到底有幾條命,在外面飄著?

  「慶兒。」爺爺忽然開口。


  「嗯。」

  「鏡塵續著,我還能撐兩年。」爺爺說,「兩年之內,你煉到鍊形五重,去城東,把碑看完。」

  「看完呢?」

  「看完碑,你就知道,余家的帳,怎麼還了。」

  餘慶抬起頭。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爺爺臉上。他看見爺爺渾濁的眼睛裡,有光跟上次不一樣,這次的光,是亮的。

  「爺,我記住了。」

  「嗯。」爺爺閉上眼睛,聲音輕下去,「帳,不是急的。一步一步來,走得穩,才走得遠。」

  餘慶點頭。他給爺爺掖了掖被角,退出裡屋。

  灶上還溫著水。餘慶打了盆熱水,端到院子裡,把爺爺換下的衣裳泡上,就著月光搓洗。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衣裳內襯的夾層里,鼓鼓囊囊的,硬硬的。

  他掏出來,是一個布包,油布裹著,纏了三層麻繩。打開,裡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細得像煙。

  是鏡塵。

  爺爺沒捨得用。

  餘慶捏著那包鏡塵,站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他把布包重新裹好,貼著心口,和帳本放在一起。

  兩年。他只剩兩年。

  夜裡,他蹲完馬步,翻開帳本。

  「欠趙家,一棍之辱」那行字還在。他看了一會兒,又往後翻帳本中間有一頁,原本空著,現在浮出幾行字,墨色是暗的,像陳年的墨:

  「趙承業,欠余家,一條命(已還)。」

  餘慶盯著那個「已還」,看了很久。

  這是帳本上,第一次出現「已還」兩個字。趙承業欠爺爺的那條命,今天兩清了。可他自己欠趙家的那一棍之辱,還清清楚楚地記著,一筆沒動。

  他合上帳本,揣進懷裡。

  爺爺的帳,爺爺了了。他的帳,他來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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