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託病請辭
大理府的五月,天藍得刺眼。
沐天波坐在府衙後堂的竹椅上,面前攤著那封剛送到的信。信紙上的字跡工整利落,措辭恭謹客氣,每個字都挑不出半分毛病。可他看完第一遍時,手指已經攥緊了信紙邊緣。看完第二遍時,指節開始發白。看完第三遍時,整張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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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病請辭?」
四個字,從牙縫裡一個個擠出來,像含著碎冰。
楊畏知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管竹筒,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國公,隨信送來的還有之前訂購的轟天雷和炸藥包。順風馬幫的人說,周參將讓他們把東西送到,還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說周參將到東川後傷勢加重,腿傷復發,高燒不退,怕耽誤了大理防務,特此請辭參將一職,請國公另擇賢能。」
沐天波猛地站起來,竹椅「嘎吱」一聲向後倒去,砸在青磚地上彈了兩下。他負著手在堂里來回踱了三圈,忽然停住,轉頭盯著楊畏知。
「你信?」
楊畏知沉默了片刻:「周邦彥跟了國公十年,從騰越衛到昆明,從楚雄到大理。他若真要走,該當面辭行。」
「這不是請辭。」沐天波打斷他,聲音陡然沉下去,「這是交割。」
堂里安靜了。
炭盆里火星爆了一聲,格外刺耳。
沐天波走回桌前,抓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那行字上——「周某此行,幸不辱命,然腿傷纏綿,恐難再效馳驅。伏望國公珍重,滇事尚可為,惟願早平賊亂,以安黎庶。」
話說得漂亮。漂亮得像一把裹在綢緞里的刀。
「他人在東川。」沐天波把信往桌上一拍,「東西也送到了。人沒回來。派個人去東川,當面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畏知沒有動。
沐天波抬眼看他:「怎麼?」
「國公,」楊畏知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派去東川的其他人,已經回來了。」
沐天波的後背忽然繃緊了。
「周邦彥……病情沒什麼大礙。」楊畏知的聲音越發低了,「周邦彥好得很,高承礦還在府衙設宴,周邦彥坐在客席,兩人擺酒言歡,有人親眼看見的。」
沐天波的臉色變了。
「不是請辭。是投靠。」
沐天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格外刺耳,一聲接一聲,震得人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想起周邦彥在蒼山驛炸炮回來時,渾身是血,被人架著拖進東門,可他還撐著一口氣單膝跪地,嘶啞著嗓子說「國公,炮炸了」。那天夜裡他親手把周邦彥扶上榻,攥著他的胳膊,什麼都沒說出來。
現在他知道了。
那天的周邦彥,心就已經走了。
「他是我的參將。」沐天波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跟了我十年。蒼山驛,一千人出去,八十人回來。他的弟兄死在山道上,血還沒幹。他轉頭就投了高承礦?」
楊畏知沒接話。他太清楚沐天波此刻的心情了,周邦彥不是普通參將,他是沐天波身邊最能打、最信任的幾個人之一。蒼山驛炸炮,是他拿命換的。可正因為拿命換過,他才更清楚大理能給什麼、給不了什麼。
「他手下的兵呢?」沐天波忽然問。
「周邦彥隻身去的東川。他的兵還在大理,暫時由副將代管。」
沐天波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再睜眼時,眼底那團怒火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一片冷硬的灰。
「好。」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人各有志,強扭不得。他的家屬呢?我記得他婆娘和兩個兒子還在大理。」
楊畏知沒有立刻回答。
沐天波盯著他:「怎麼?」
「我派人去了。」楊畏知的聲音有些發澀,「周邦彥的宅子在城南,兩進的小院。我去的時候,門開著,人……沒了。」
沐天波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時候走的?」
「鄰居說,昨天夜裡有一隊人趕著兩輛馬車來,車上下來幾個操六苴口音的漢子,敲了門,進去沒一會兒就搬東西。周邦彥的婆娘帶著兩個兒子上了馬車,往東門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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