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擇主歸心

  他忽然有些仰慕高承礦。

  這種仰慕來得很不是時候,甚至讓他覺得羞恥。他是沐天波的參將,不該對別人生出這種心思。可他控制不住。高承礦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嫉妒;可他又太穩了,穩得讓人害怕。他手裡有鐵,有銅,有煤,有糧,有兵,有將,有銀子,有前程。他給士兵發足餉,給死者發撫恤,給活人一條看得見的路。

  周邦彥在騰越衛時,老千戶曾經說過一句話——「當兵的,不怕死,怕白死。」

  他手下的弟兄,不怕為沐國公死。可他們怕死了之後,家裡連五兩銀子都拿不到。

  高承礦沒有再說「跟我干」之類的話。他只是把肉串遞過去,讓周邦彥自己嚼。可越是這樣,周邦彥心裡越亂。若高承礦咄咄逼人,他反倒可以硬著脖子拒絕。可高承礦偏偏不急,偏偏給他留了退路,偏偏讓他自己看清——他效忠的那個人,已經給不了他手下弟兄活路了。

  

  周邦彥又咬了一口肉,嚼了很久。

  「高知府,」他放下肉串,聲音很輕,「我跟你。」

  高承礦轉過身,看著他。

  周邦彥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有掙扎過後的疲憊,也有一種終於下定決心的決然。

  「但有一樁,」他說,「我得回大理一趟,把事情交接了,順便把家屬接過來。」

  高承礦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可不想在來迴路上出現變數。你安心待在這裡,我派人去接你的家屬。」

  周邦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高承礦抬手打斷了。

  那一瞬間,周邦彥心裡又猛地一緊。

  他不能不猶豫。他是沐天波的參將,突然投了高承礦,若再讓高承礦派人去大理接家屬,萬一被沐天波的人察覺,家屬就是刀口上的人。可高承礦說「不想出現變數」,又何嘗不是怕他回去之後反悔?何嘗不是要把他留在這裡?

  他抬頭看高承礦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卻沒有陰鷙,沒有逼迫,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篤定。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有這一問,也早就想好了怎麼答。

  「武器,我讓順風馬幫運過去。家屬,我派周濟手下的老手去接。你安心留在東川,先把你的傷養好,再幫我練一支兵。」高承礦走到他面前,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他整個人都頓住了,「周參將,我說過,跟著我,不會虧待你。這句話,對陸長庚有效,對你同樣有效。」

  周邦彥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騰越衛第一次見老千戶時,對方也是這樣看著他,說了一句差不多的話。可後來,老千戶死在了沙場上,騰越衛散了,他成了喪家之犬。


  但這一次,不一樣。

  高承礦不是老千戶。老千戶只有一腔血勇,高承礦卻有鐵、有糧、有兵、有地盤、有算不完的後手。老千戶說「跟著我」時,眼裡是悲壯。高承礦說「跟著我」時,眼裡是前程。

  周邦彥忽然又想起陸長庚。

  那個在路咂馬當了三年「土匪」的騰越衛前千戶,如今是苴卻十馬千戶,堂堂正正帶兵,月餉足發,甲冑鮮明。陸長庚能做到,他周邦彥為什麼不能?

  他心裡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

  不是因為他貪圖銀子,也不是因為他怕死。是因為他手底下那些兵,那些傷兵,那些死了都沒拿到撫恤的弟兄遺屬,需要一條活路。他周邦彥可以背著「背主」的名聲,但他不能讓弟兄們白死。

  他站起身,單膝跪地,右拳重重砸在胸口:「周邦彥,願隨高知府。」

  高承礦彎腰把他拽起來,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堂外的炭火映著那張年輕的臉,把整間屋子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

  門外,周濟已經領命而去。順風馬幫的騾隊連夜裝好了武器,兩百匹騾馬馱著轟天雷、炸藥包,沿著西去的官道消失在夜色里。

  周邦彥站在檐下,望著那條被夜色吞沒的長路,心裡對大理的方向低低說了一句——

  國公,周邦彥對不住您。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