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觀兵夜談
校場上,五千新兵正在列隊操演。孫振武一聲令下,五千人齊刷刷轉身,腳步整齊如一人,甲冑碰撞的金屬聲匯成一片洪流。長槍如林,刀光如雪,弓弩上弦的聲音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周邦彥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潮,瞳孔微微收縮。
緊接著,高承礦帶他去了後山。
特戰隊的營地藏在一片隱秘的谷地里。兩百名特戰隊員正在進行無聲潛行訓練,莫烏帶著五十人一組,從谷口兩側的灌木叢里穿梭而過,腳踩在落葉上不發出半點聲響。他們的黑色短打勁裝被汗浸透,貼在背上,露出緊繃的肌肉線條。每個人的腰間都懸著玄釩刀,背挎燧發短銃,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
周邦彥看著那些特戰隊員在峭壁間攀爬、在河谷中無聲穿插、在五十步外一槍命中靶心,忽然覺得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汗。他當了十幾年兵,見過的最精銳的騰越衛邊軍,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高知府,」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這支兵……比沐國公麾下所有兵馬加起來都強。」
高承礦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訓練的黑色身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當晚,府衙後堂的燈點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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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彥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涼茶,一口沒動。高承礦蹲在炭火盆邊,用鐵簽翻著幾塊烤得焦黃的羊肉,沒有說話。
炭火噼啪作響,肉油滴在火上,騰起一縷白煙。
周邦彥心裡翻來覆去,像一鍋被攪亂的粥。
他本該談完買賣就走。可高承礦讓他看兵,看特戰隊,看東川城,看銅礦爐火,看那些礦工臉上沒有菜色的臉。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明白一件事——大理和東川,已經不是一個世道了。
「周參將,」高承礦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大理那邊,國公待你如何?」
周邦彥的手指頓了一下。
「國公待我不薄。」他說。
這句話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發虛。
高承礦翻著肉串,目光沒有看他:「你炸了沙定洲兩門重炮,立了天大的功。你那一千精銳,活下來八十個,到現在連撫恤都沒發全,而且一條命五兩銀子就打發了,人命太賤了,你手下的兵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補齊。」
周邦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他想說,大理府庫空了,國公也難。他想說,沙賊未滅,處處都要銀子。他想說,自己不是計較這些的人。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高承礦說的是事實。
他親眼看著陣亡弟兄的名冊擺在楊畏知案頭,一頁一頁翻過去,最後只批了五兩。五兩。一條命。一個跟著他從騰越衛一路殺出來的老兵,一條命就值五兩。
周邦彥當時什麼也沒說。他是參將,他得穩住。可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坐在營房後面,把刀擦了三遍,擦到刃面映出自己通紅的眼睛。
「沐國公是黔國公,世襲鎮守雲南兩百餘年,名分在那,誰也動不了。」高承礦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可他手裡能給你的,已經不多了。大理城破過一次,威信折了大半。他拿什麼養你?拿什麼給你一個安穩的前程?」
周邦彥攥緊了膝蓋上的手,指節發白。
他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撕扯。
一個聲音說:你是沐天波的人。黔國公在昆明城破時沒降,母妻自焚,自己逃到楚雄,又退到大理,還在撐著雲南半壁。這樣的人,你怎能背他?
另一個聲音說:可他能給你什麼?他連死了的弟兄都撫恤不起。你跟著他,除了忠義兩個字,還剩什麼?你手底下那些兵,那些傷兵,那些遺屬,他們怎麼辦?
周邦彥忽然想起蒼山驛。想起那些伏在坡頂的弟兄,想起爆炸的火光,想起沙定洲三千騎兵衝來時,他們連撤退都來不及。他帶出去一千人,回來不到八十。他跪在沐天波面前說「炮炸了」的時候,心裡是痛快的。可痛快之後呢?那些死在山道上的弟兄,他們的妻兒老小,現在還在等五兩銀子。
高承礦沒有逼他。他站起身,把烤好的羊肉串遞過去,語氣恢復了平淡:
「不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走。」
周邦彥接過肉串,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那肉汁在舌尖炸開,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和野山椒的辛辣,和他吃過的一切都不同。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根鐵簽,忽然想起大理城頭那些斷壁殘垣,想起那九百多具還沒入土的屍體,想起沐天波站在垛口上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
他又想起白天校場上那五千新兵,想起後山特戰隊那些銳利如鷹的眼睛,想起東川城裡那些臉上沒有飢色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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