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守住大理城

  周邦彥是被兩個兵卒架著拖進大理府城的。

  東門守軍看見那面殘破的「沐」字旗從晨霧裡鑽出來時,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的隊伍。一千精銳出城,回來的不到八十人,個個衣甲殘破,滿身血污,像一群從墳里爬出來的厲鬼。周邦彥左腿褲管被血浸透,結成了暗褐色的硬殼,可他還撐著一口氣,被架到府衙門口時,硬是掙脫了左右,單膝跪了下去。

  「國公……炮炸了。」

  

  沐天波從堂上衝下來,親手把他扶住。觸手滾燙,周邦彥在發高燒,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可那雙眼睛裡燒著兩團火,亮得嚇人。

  「兩門炮,全廢了。」周邦彥一字一頓,「炮架炸斷,炮膛炸裂,沙定洲當場發了瘋,但修不好。國公,大理城……暫時安全了。」

  沐天波的手微微發顫,攥著周邦彥的胳膊,久久說不出話。旁邊的楊畏知快步上前,一疊聲地喚郎中、備熱水、取傷藥,府衙門口進進出出亂成一團。

  堂內,周邦彥被安置在偏廳榻上,郎中剪開褲腿,小腿上那道刀傷深可見骨,周圍皮肉外翻,已經開始發炎。他疼得額角青筋暴起,卻咬著一塊粗布,一聲不吭。沐天波站在榻邊,看著那個傷口,又看著周邦彥那張被硝煙和汗水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臉,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一千人,回來八十個。」他聲音很低,「周參將,你……」

  「值。」周邦彥吐出嘴裡的粗布,嗓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兩門大將軍炮,沙定洲攢了半輩子的家底。沒了那兩門炮,他拿什麼轟大理的城牆?拿人命填?那咱們的轟天雷和炸藥包,正好招呼他。」

  沐天波沉默了。

  楊畏知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湯,遞給郎中。他站在榻邊,目光在周邦彥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沐天波,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帶著刀鋒般的清醒:「國公,周參將立了大功。兩門炮毀了,沙定洲的攻城能力至少折一半。但他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必然是強攻。大理城牆雖堅,架不住他用人命堆。」

  「我知道。」沐天波點頭,目光落在周邦彥那條裹滿紗布的腿上,「周參將,你好好養傷。你那一千人的缺額,我從土司援軍里補足給你。等你傷好了,還是你的兵。」

  周邦彥眼眶一熱,偏過頭去,悶聲道了句:「謝國公。」

  果不其然,第二日黃昏,沙定洲的大軍到了。

  沒了重炮,沙定洲的底氣明顯不足。他騎在烏騅馬上,望著大理城牆的輪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城牆比楚雄還高出一截,青石壘基,夯土包磚。

  「架炮。」沙定洲抬手一指,「佛郎機,給我轟城門!」


  十幾門佛郎機被推上前,炮手裝填炮彈,點燃火繩。砰!砰!砰!鐵彈裹著硝煙砸在城門和城牆上,夯土崩裂,碎磚飛濺,城門上的鐵皮被砸出幾個凹坑,但門扇本身紋絲不動。三輪齊射之後,城牆上的垛口塌了兩處,露出裡面填的碎石,可城門依舊關得嚴嚴實實。

  沙定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雲梯!」他嘶聲下令,「給我攀城!」

  數百架雲梯從陣後推出來,沙兵咬著刀,背著盾,潮水般湧向城牆。可他們剛衝到護城河邊,城頭上忽然拋下來一片黑點。那黑點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然後——

  轟!轟!轟!

  爆炸聲連成一片,火球裹著鐵砂和碎瓷片橫掃方圓十步。一架雲梯被炸得粉碎,攀爬的沙兵像破布一樣飛出去,砸在後面的同伴身上。護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屍體堆成了斜坡,活人踩著屍體往上沖,又被下一輪轟天雷炸翻。

  沐天波站在城頭,扶著垛口,看著城下那片火海,攥緊的拳頭終於鬆了松。他身旁,楊畏知將一箱箱轟天雷分發給守軍,動作快而穩,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扔,給我往死里扔!」

  第一日,沙定洲折了八百人。

  第二日,又折了六百。

  第三日,第四日……沙定洲換了打法,白天佯攻,夜裡偷襲。可楊畏知早在城頭布了暗哨,轟天雷和炸藥包專治夜襲。沙兵摸黑爬到城牆根下,剛架起梯子,一顆轟天雷就從頭頂落下來,連人帶梯炸成碎片。

  到第十日,沙定洲的清點報上來了。

  攻城前,一萬五千人。十天後,剩八千。

  減員一半。沙定洲坐在中軍帳里,聽著那個數字,手裡的鐵膽轉了很久,終於停住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下那些灰頭土臉的將領,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里擠出來的。

  「昆明那邊,有什麼消息?」

  山羊鬍軍師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沙公,昆明來報,說北面高承礦又在招兵買馬,兵力已經擴到近萬人。他手裡那些燧發槍和轟天雷,比咱們見過的還多,就怕哪一天他又打昆明城……」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沙定洲的鐵膽往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帘子望西面大理城的方向。城頭上的火把密密麻麻,像一片扎在天地之間的釘子。他看了很久,終於放下帘子,轉過身來。

  「留五千人退守楚雄。」他聲音恢復了那種冷硬的沉穩,「其餘人,跟我回昆明。」

  帳下一片沉默。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攥緊了拳頭,但沒有人出聲反對。

  當夜,沙定洲拔營東撤。火把長龍在夜色中蜿蜒,漸漸消失在東面山脊線的盡頭。

  大理城頭,沐天波扶著垛口,看著那片火把遠去,直到最後一點火光消失在黑暗裡,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有疲憊,有慶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

  「退了。」楊畏知站在他身後,聲音同樣沙啞,「國公,大理保住了。」

  沐天波沒有回頭。他望著東面那片空蕩蕩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保住了……可接下來日子也不好過。」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