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麗江年禮
除夕夜,麗江木府的燈也亮到了很晚。
玉龍雪山的雪頂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山腳下木府的雕花大院裡掛滿了紅燈籠,廊柱上貼著新寫的對聯,墨跡還沒幹透。家宴擺了三桌,木懿坐在主位,穿了一身暗紅團花錦袍,手裡端著酒杯,臉上掛著過年應有的笑,但那笑意底下藏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旁邊坐著木氏月的母親祿氏端,一身靛藍織金長襖,耳垂上墜著兩粒指甲蓋大的珊瑚珠,在燭火里晃著溫潤的光。她給木懿斟了一杯酒,低聲說了句:「老爺,月兒沒回來。」
木懿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他放下杯,「她讓人捎了信。」
「信上說她要在武定過年。」祿氏端的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正在敬酒的宗族子弟立刻安靜了下來,耳朵豎著不敢往這邊看。
木懿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陳年青稞酒,入喉辣得很,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說不清的滋味。自己的閨女,才十八歲,還沒過門,就跑到人家家裡過年去了。按規矩,這不合禮法。按木府的規矩,更不合。
但他也知道,那丫頭的脾氣,從來就沒合過規矩。
「隨她去吧。」木懿放下杯,目光掃了一眼席間那些支棱著的耳朵,聲音提了幾分,讓所有人都能聽見,「她在那姓高的小子那兒,比在咱們這兒安全。沙定洲還在安寧州跟沐國公耗著,滇中到處是兵,她一個姑娘家路上趕回來,萬一出點什麼事,後悔都來不及。」
祿氏端看了丈夫一眼,沒再說什麼。但她的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木懿的手腕,拇指在他脈搏上按了按,像是試探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氣話。
宴席散後,內宅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
木懿褪了錦袍,換了一件素色綢面夾襖,靠在一張鋪了虎皮的躺椅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捻得比平時慢。祿氏端端著一碗醒酒湯推門進來,在他身邊坐下,把湯碗遞過去。
「喝了吧。」
木懿接過碗喝了兩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屋檐下那排紅燈籠上。
祿氏端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老爺,月兒那邊,如今到底是什麼情形?」
「什麼什麼情形?」
「你是她爹,你不操心?」祿氏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特有的沉勁,「她一個人留在武定,雖說有高承礦護著,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順。」
木懿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沉默了幾息,坐直了身子,「我木懿雖是麗江木府土司,但也不是迂腐之人,月兒任性,她和高承礦合得來就行,至於世俗的眼光不用太在乎,何況現在高承礦都是知府了,手握五千精兵,未來潛力不可限量,現在排著隊想把自己的女兒送給高承礦的大有人在,月兒跟高承礦已經定了婚,你就偷著樂吧。」
祿氏端沒有反駁。她當然知道丈夫看人的本事,這些年木府的聯姻、結盟、和戰,哪一步不是靠他這雙眼睛撐著的。但她是一個母親。母親的眼睛,和土司的眼睛,看見的是不一樣的東西。
「那就讓月兒趕緊過門。」祿氏端說,「定了親,就要儘快成禮。拖久了,對月兒不好。」
現在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怎麼結婚,木懿沒有答話,捻著佛珠想了很久。
「她想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那丫頭……」他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從小就野,管不住。她娘走得早,我這個當爹的又忙著木府的事,她是在馬背上、刀尖上長大的。如今她自己挑了一個人,挑得還算準,那就讓她自己走。」
祿氏端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她嫁進木府,比誰都清楚,木懿嘴上隨女兒,心裡那根弦從來沒松過。
正月初一的清晨,武定府的年禮送到了麗江。
押送的是順風馬幫最得力的一隊人,領頭的那個漢子把禮單雙手捧到木忠手裡時,弓著腰說了一句:「木管家,少爺說了,給木府拜個早年。」
木忠展開禮單看了一眼,手一抖,差點沒攥住。
十萬斤精鐵。一百顆轟天雷。五十支燧發槍。五十支短銃。五十把玄釩刀。
還有一封高承礦親筆信,措辭恭敬客氣,末尾寫了一句:「岳父大人新歲安康,承礦待月兒如珍如寶,不敢稍怠。」
木忠捧著禮單和信快步走進內堂時,木懿正在看帳本。他把東西呈上去,木懿接過來掃了一眼,沉默了整整十息。
然後他放下禮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
「這小子……」他把茶盞擱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手筆夠大。」
「老爺,咱們木府如今鐵料確實緊缺,這十萬斤精鐵……」
「收下。」木懿打斷他,「他送得大方,咱們也不能小氣。年後從馬場再挑五百匹好馬,送到武定去。」
木忠愣了一下:「五百匹?」
「五百匹。」木懿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玉龍雪山的雪頂,「月兒那丫頭在人家那兒過年,我這個當爹的總得給點壓歲錢。」
祿氏端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酥油茶。她把茶碗放在木懿手邊,沉默了一下,開口道:「老爺,五百匹是不是少了些?」
木懿回頭看她:「五百匹還少?你的意思是?」
「我娘家那邊,和曲州祿氏家族,也有馬場。」祿氏端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族兄祿氏庭在那邊養了上千匹滇馬,雖然比不上咱們的改良馬,但勝在數量足、馴得熟。若能從那邊再調五百匹過來,湊足一千匹,一併送到武定去,既顯咱們木府的誠意,也算把和曲州那邊的人情搭上。」
木懿捻了捻佛珠,沒有說話。他在滇西混了三十幾年,祿氏端娘家那邊一直不溫不火,只有一個土目虛銜,在武定府地界上沒什麼實權。如今高承礦坐了武定知府的位置,和曲州正好歸武定府轄管。
「你想讓你娘家的人,搭上高承礦這條線?」木懿問得直接。
祿氏端沒有否認:「族兄祿氏庭人才不錯,做事也穩妥,在地方上也有勢力,但是缺一個好的官職。如今高承礦在武定一手遮天,連沐國公親封的知府都能要來,他管轄範圍一個州里的官職,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老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我娘家好了,木府也多一重助力。和曲州祿氏雖不是大族,但在當地經營多年,人脈根基都在。若有高承礦點頭給個官職,那便是如虎添翼,兩全其美。」
木懿看著她,目光複雜。這麼多年,祿氏端從未主動替娘家要過什麼,今日開口,想必也是看準了時機。
「你覺得高承礦會答應?」
「只要月兒開口,他必然會答應。」祿氏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丫頭,如今在高承礦那兒,可不只是個未過門的媳婦了。」
木懿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他聽出了祿氏端話裡有話,但沒追問,只是沉吟了片刻。
「那就讓木忠親自跑一趟。」他走回桌前,提起筆,蘸滿濃墨,「先給月兒遞個口信,讓她在高承礦那兒吹吹風。禮到了,話到了,事成不成,另說。」
他又想了想,在信末加了一句:「和曲州祿氏庭,若有可造之材,不妨一用。」
墨跡落定,木懿放下筆,把信紙折好遞給木忠。
「明日動身。把那一千匹馬一起帶上,權當是木府給高知府的新年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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