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除夕夜
武定府的除夕夜,雪落得很靜。
府衙大堂里的喧囂漸漸散了。
最後一盞油燈被人吹熄,堂上暗下來,只剩後堂炭盆里透出的暗紅色光,把門帘映得暖融融的。
高承礦站在後堂門口,看著木氏月。
她喝得也不少。石臘馬阿朵帶來的米酒後勁足,她一連幹了三碗,臉頰浮起兩團薄薄的紅暈,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她坐在火盆邊的矮凳上,玄釩劍橫在膝頭,下巴抵著劍鞘,歪著頭看他。
「人都走了?」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酒後特有的軟糯。
「都走了。」
高承礦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炭火跳了一下,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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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替她把額前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耳垂,她沒躲,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一匹警覺的豹子猶豫著要不要讓陌生人碰自己的耳朵尖。
「喝了多少?」高承礦問。
「三碗。」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想了想,改成四根,「四碗。阿朵那米酒,甜絲絲的,喝著不覺得,站起來才知道上頭。」
「醉沒醉?」
木氏月歪著頭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炭火的光裡帶著一種平日裡很少見的慵懶和坦然:「你猜。」
高承礦沒有猜。他往前湊了半寸,兩人之間只剩一掌寬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米酒的甜香,和她發間那股常年騎馬沾上的松木氣味混在一起,鑽入鼻腔時讓他的心跳硬生生快了一拍。
「我沒醉。」木氏月的聲音低下去,「但我有點不想動了。」
她抬起一隻手,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卻鬼使神差地落在他臉頰上。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蹭過他下頜的時候讓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高承礦看著她。
火光映著那張臉。眉峰如刀,鼻樑高挺,那層因醉酒而浮起的紅暈讓她平日裡冷冽的稜角柔和了幾分,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兩粒浸在酒液里的黑曜石,直勾勾地看著他,帶著一種毫不避諱的灼熱。
她指腹在他臉頰上慢慢滑了一下,像在描一道看不見的輪廓。
「承礦,」她輕聲說,「你臉上有東西。」
「什麼?」
「酒氣。」
她笑了,笑得眼尾彎起來,鬆開手,往矮凳上一靠,歪著頭看他:「我爹要是知道我在你這兒喝成這樣,肯定要罵我。說木家的姑娘,還沒過門就在夫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體統。」
「你爹不在。」
「對。」她仰頭看著屋頂的梁,聲音裡帶著一種釋然的輕快。
高承礦沒有再說話。他伸手,握住她垂在膝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先是微微一僵,然後慢慢鬆開了勁,任由他攥著。
炭火在盆里噼啪爆了一聲。
木氏月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忽然說:「你手心有汗。」
「緊張。」
「你緊張什麼?」她抬眼看他,眉眼彎彎的,像只醉貓,「我又不會跑。」
高承礦沒有答話。他站起身,彎腰,把木氏月從矮凳上打橫抱了起來。她的身體比他想像中輕,腰線緊實,靠在他懷裡時帶著一股常年騎馬練刀才有的韌性。她「啊」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隨即又鬆了勁,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幹什麼?」
「送你回房。」
「房間在東院。」
「我知道。」
他抱著她穿過迴廊,步子不快不慢。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卷著細碎的雪粒,落在她露出的脖頸上,她微微縮了一下,往他懷裡靠了靠。雪落在青磚地上,咯吱作響,整個武定府衙安靜得像一座被遺忘在夜色里的孤島。
推開門,炭火已經提前燒好了,屋子裡暖意融融。他把她放在床沿上,剛要直起身,她的手卻沒鬆開,勾著他的後頸往下一拽,他整個人失去重心,撐著床沿才沒壓到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彼此的睫毛。
「別走。」她說。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高承礦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暗下來的燭火里還是那麼亮,但裡面那層平日裡永遠繃著的野性和警覺像冰雪一樣融化了,露出底下柔軟的東西。
「你確定?」他問,聲音沙啞。
木氏月沒有回答。她微微仰起頭,嘴唇貼上了他的嘴角。
先是輕輕地碰了一下,像試探水溫。然後她加深了這個吻,帶著米酒甜香的氣息灌進他口腔,像一團火被點燃了引信。
高承礦的理智繃斷了。
他俯下身,把她壓進被褥里。她勾著他脖子的手滑到他後背,隔著衣料攥緊了,指節發白。
「承礦……」她的聲音在唇齒間溢出來,帶著一絲顫抖。
「嗯。」
「我怕疼。」
他吻了吻她的眉心:「我會輕點。」
燭火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中,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手探進她衣襟時她的後背猛地繃緊,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他停住,等她適應。幾息之後她鬆開緊咬的唇,低低說了一句:「來吧。」
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她悶哼一聲攥緊了他的肩,指甲掐進肉里,卻沒有推開他。
他沒有動,就這麼靜靜伏在她身上,等她呼吸平緩下來。她的額頭貼著他的鎖骨,肩膀在微微發抖,但那抖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而淺的、帶著醉意的滿足嘆息。
「好了?」他低聲問。
「……嗯。」
她鬆開掐著他肩頭的手,指腹在他肩上的月牙形掐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悶悶的:「疼嗎?」
「不疼。」
「騙子。」
她笑了一下,那笑聲從胸腔深處溢出來,悶在他胸口,痒痒的。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酒後朦朧的懊惱:「承礦。」
「嗯。」
「我們還沒成親。」
「我知道。」
「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說我不守規矩。」
「你爹不在。」
她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輕哼了一聲:「你就知道拿這個堵我。」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她的髮絲帶著夜裡涼氣,和炭火烘出來的暖意混在一起,像這個除夕夜所有的味道都濃縮在這一小片肌膚里。
「月兒,」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沉,「我不在乎那些規矩。我只在乎你。」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輕輕顫了一下。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像是把什麼繃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了。
「……那你再說一遍。」
「我只在乎你。」
「再說一遍。」
「我只在乎你。」
她忽然翻了個身,整個人跨坐在他身上,雙手撐著他的胸口,居高臨下地低頭看他。窗外雪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臉上勾出一道模糊的銀邊。
「承礦,」她說,「我要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記著呢。」
她俯下身,吻住了他。
這一次比之前更烈。像一頭終於放下戒備的母豹,把壓抑了許久的熱量盡數傾瀉出來。她的吻帶著侵略性,帶著一種「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乾脆徹底一點」的放肆,讓他猝不及防地被她反壓制住,後背抵著床板,任由她攻城掠地。
炭火噼啪爆了一聲。窗外雪落無聲。
第二次結束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藍色的光。
木氏月蜷在他懷裡,渾身汗濕,呼吸漸漸平穩。她閉著眼,臉頰貼著他胸口,聽著他逐漸慢下來的心跳。
「承礦,不,夫君。」
「嗯?」
「我後悔了。」
他的心猛地一緊。但她緊接著補了一句:「後悔沒早點。」
他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胸腔震動得她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笑什麼!」
「笑你可愛。」
「誰可愛!」她伸手捶了他一拳,力道卻軟綿綿的,跟撓癢差不多,「我是堂堂麗江木府的嫡女,騎馬射箭打遍滇西無敵手,你居然說我可愛?」
「那換個詞。」他低頭看著她,眼底映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好看。」
她的耳尖紅了,別過臉去:「這還差不多。」
窗外的雪還在下。整個武定府城都埋在厚厚的積雪裡,偶爾有一兩聲爆竹的悶響從遠處傳來,在清晨的寂靜里顯得格外悠遠。
木氏月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已經帶了睡意:「夫君……」
「嗯。」
「過年好。」
他緊了緊摟著她的手臂,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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