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請神容易送神難

  高承礦接過酒碗,沒急著喝。他看了陶光印一眼,又看了高其勛一眼,目光在後者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停了一瞬。高其勛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打量著他——好奇、審視、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陶推官客氣。」高承礦抬手,把酒一飲而盡,碗底磕在桌面上,脆響如鐵,「武定是滇北門戶,武定若陷,姚安、大姚、六苴皆危。我救武定,也是救自己。」

  高其勛端起酒碗,聲音有些發澀:「高將軍三個月前還在六苴挖銅,如今麾下已是千軍萬馬。其勛佩服。」

  「高參將見笑了。」高承礦放下碗,看向他,「聽聞高參將原在騰越衛當過千戶?」

  高其勛一愣:「高將軍如何得知?」

  高承礦沒答,目光轉向門口。門帘一掀,陸長庚大步走了進來,暗紅色棉甲上的血跡剛擦過,還帶著淡淡的鐵腥味。他看見高其勛,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那道從額頭斜劈到顴骨的舊傷在燈火里微微抽動。

  「其勛兄,三年沒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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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其勛手裡的酒碗猛地一晃,酒水潑了滿桌。他騰地站起來,死死盯著陸長庚那張布滿舊傷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長庚?!你……你沒死?!當年騰越衛散了,他們都說你帶著弟兄們進了深山當了土匪……」

  「土匪?」陸長庚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驕傲,「我現在是苴卻十馬千戶。陸長庚。」

  他抬手,指了指主位上那個正用筷子夾菜吃的十八歲少年:「跟著這位少爺,堂堂正正領兵。月餉按時發,甲冑鳥銃管夠,弟兄們不用餓肚子。」

  高其勛的目光再次落在高承礦身上。這一次,那目光里的審視變成了震驚。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帶著一千五百人千里馳援,手裡握著能炸翻千人營盤的轟天雷、能輪換射擊的燧發槍隊、能無聲斬首的特戰隊……還有一座日產鐵料十八萬斤的鋼鐵坊。

  他看向陸長庚,又看向高承礦,忽然問了一句:「高將軍,你這一千五百人,糧草從何而來?武定城糧倉已經空了,恐怕……」

  「糧草自給。」高承礦放下筷子,語氣平淡,「我的人自帶乾糧。不夠了,從元謀縣調。高參將不用擔心。」

  高其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陶光印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他原本以為高承礦救完城便會撤軍,可「糧草自給」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上——人家壓根沒打算走。

  宴席散後,夜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油燈搖搖晃晃。

  高承礦蹲在縣衙後院的一口井邊洗臉,陸長庚從廊下走過來,腳步比平時沉了幾分。


  「勸了?」高承礦頭也不回,把濕布擰乾搭在井沿上。

  陸長庚搖頭:「他說他現在是朝廷的武定府參將,歸沐國公節制。沙定洲反了,他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投靠一個……無官無爵的礦場管事。」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下去:「少爺,他手裡只有五百人,這時候若動手,咱們能輕鬆拿下武定府。要不……」

  「長庚。」高承礦打斷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你說,我剛救了武定城,轉頭就滅了武定守軍,名不正言不順,外人會怎麼看我?」

  陸長庚一愣。

  「不急。」高承礦走回屋裡,夜風吹動他的衣擺,「咱們就駐紮在武定城外,等待有利時機。」

  陸長庚忽然明白了。

  一個字,等。

  「屬下明白了。」陸長庚拱手,腰杆比方才挺直了幾分。

  高承礦站在院中,望著北面武定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佇立。城頭上新換的火把一排排亮起,像一串等待被點燃的引信。

  沙定洲損了兩千人,又折了一員參將,短期內不會再北犯。武定府暫時安全了,但陶光印和高其勛恐怕很快就會發現——他們請來一尊神,這尊神卻不打算走了。

  高承礦獨自站在院裡,他想起高其勛在宴席上說「朝廷參將」時那副複雜的表情——既有驕傲,又有無奈,像一塊被磨圓了的石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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