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姚安夜話
消息傳到姚安府城的時候,正是臘月里最冷的那天。
高泰翟坐在內宅暖閣里,手邊擱著一隻鎏金手爐,卻覺得那點熱氣怎麼也暖不到骨頭縫裡去。他面前跪著一個渾身風塵的漢子,那人一身青布短打,褲腿上沾滿了武定府特有的紅土,腰間別著一塊刻著「高」字的銅牌,是高承礦親衛的標識。
這是高承礦專門派回來報信的人。
漢子嗓子已經沙啞了,顯然是連日趕路沒合過眼,但說起話來依舊條理分明:「土司,少爺命屬下星夜趕回姚安,面呈軍報。元謀縣葫蘆谷一役,少爺設伏,用轟天雷炸毀趙四海前軍五百人,當夜命莫烏率特戰隊摸入敵營,燧發槍斬趙四海於中軍帳內。其後又收降卒五百,占元謀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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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喘了口氣,繼續道:「武定府推官陶光印派人求援,少爺星夜馳援,內外夾擊武定城下叛軍。莫烏再次趁夜潛入敵營,特戰隊以燧發短銃擊斃叛軍參將馬寶,城中守軍趁亂殺出,少爺正面壓上,一舉擊潰兩千叛軍。前後兩戰,共擊潰沙定洲軍五千餘人,趙四海、馬寶兩名參將盡皆授首。」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雙手呈上:「這是少爺親筆寫的軍報,請土司過目。」
高泰翟接過信,手指微微發顫。他拆開火漆,抽出信紙,展開來看了整整五遍。
第一遍,他以為是高承礦用詞誇張,把兩場戰鬥寫成了大捷。第二遍,他注意到「轟天雷」三個字,想起那日在六苴窄道被炸得血肉橫飛的火槍手,後背滲出一層冷汗。第三遍,他開始在腦中模擬那兩場戰鬥的輪廓:元謀城外葫蘆谷設伏,轟天雷炸前軍,特戰隊趁夜斬首;武定城下內外夾擊,燧發槍輪射破陣,特戰隊再斬敵將。每一步都踩在趙四海和馬寶的軟肋上,每一刀都精準狠辣。第四遍,他看見了那幾個字——「共計五千餘人」,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第五遍,他把信紙放下,端起手邊的茶盞,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夫君。」
木氏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穿著一件暗紫色織金長襖,領口圍了一圈白狐毛,手裡端著一碗參湯,熱氣裊裊地升騰。她走到高泰翟身邊,把參湯擱在案上,目光先是掃了一眼那跪著的報信漢子,又落在那封攤開的信紙上。只看了一眼,她便沉默了片刻。
「你先下去歇息。」她沖那親衛抬了抬下巴,「廚房備了熱飯熱湯,吃完再走。」
親衛叩首退下,門帘合攏之後,暖閣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木氏榮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放下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到難以形容的意味:「三千加兩千……合起來五千多人。他手裡才多少人?滿打滿算,才兩千多人,可他用這些人把沙定洲兩路兵馬都吞了,連斬兩名參將。」
高泰翟沒有答話。他伸手端起參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手上。這雙手曾經握著姚安府土同知的印鑑,曾經簽發過解除高承礦土目職務的檄文,曾經在他面前寫下一封封命令。可此刻,這雙手在微微顫著,像一片風裡的枯葉。
「趙四海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乾,「原滇南山匪頭目,手底下那三千人,是沙定洲從滇南三十六土司里攢出來的精銳。馬寶更不必提,沙定洲帳下能征慣戰的悍將,手上血債纍纍。可這兩個人……在他面前,連半個月都沒撐過去。」
木氏榮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握住他那隻發顫的手。她的掌心溫熱,緩緩包裹住他冰冷的指節:「夫君,你是在怕?」
高泰翟沉默了很久。
「怕。」他終於承認,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出兵的時候才多少人?一千五六百。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兩座城——元謀縣和武定府,外帶收編的降卒上千。前後滅了沙定洲五千多人,斬了兩個參將。這已經不只是『厲害』兩個字能概括的了。這是——這是天生會打仗的料,比我們這些吃了大半輩子俸祿的人,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我在想,當初要是沒有你提出聯姻那一招,而是繼續跟他硬碰硬……現在姚安府城頭上掛著的,會不會是我高泰翟的人頭?」
木氏榮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一顆火星,發出極輕的噼啪聲。
「還有件事。」高泰翟忽然開口,「他麾下那支特戰隊。只有五十人,連斬兩名參將,來去無蹤,神出鬼沒。趙四海的中軍帳被摸進去,哨兵連一聲警報都沒發出;馬寶在武定城外的營盤裡,更是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就被燧發短銃頂在額頭上崩了。我養了二十年兵,怎麼就沒想過,兵還可以這麼練?」
他看向木氏榮,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敬畏:「他才十八歲啊。」
木氏榮把參湯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熱喝。等他又喝了一口,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閱盡風浪後的沉穩:「夫君,你有沒有想過另一件事?」
「什麼事?」
「他越強,對咱們越有利。」
高泰翟手裡的湯碗頓住了。
木氏榮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姚安府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碎了一地的星子。她背對著高泰翟,聲音從窗前飄回來,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當初我提出聯姻,為的是什麼?既然我們打不贏他,就乾脆拉攏他。我妹妹月兒已經許配給他,木府的聘禮他收了,鐵料也送過去了,這門親事板上釘釘。他高承礦強,就等於咱們姚安高氏也有了靠山。」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高泰翟臉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夫君,你想想,往後滇西地面上,誰想動姚安府,先得掂量掂量——姚安高氏的族弟,是剛剛斬了沙定洲五千兵馬的高承礦。他手裡有鐵,有銅,有煤,有兵。這些東西,如今不是懸在咱們頭頂的刀,而是護在咱們身側的籬笆。他越強大,咱們就越沾光。」
高泰翟愣住了。他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來,腦子裡那根緊繃了太久的弦,在木氏榮這幾句話里緩緩鬆開了一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不抖了。
「夫人,」他放下參湯,忽然笑了起來,笑聲里有釋然,也有慶幸,「你說得對。原先我怕他做大,如今他真做大了,我卻不用再怕了。這世道,真是造化弄人。」
「不是造化弄人。」木氏榮走回他身邊,重新坐下,伸手替他攏了攏散開的衣領,「是咱們選對了路。你想想,月兒那丫頭如今就在他身邊,雖然還沒成親,可誰不知道木府的么女已經許給了高承礦?這層關係在,咱們就穩了。他高承礦再能打,打出天去,見了你我也得喊一聲姐、喊一聲姐夫。」
高泰翟握住她的手,這一次掌心溫熱而穩當:「選得好。」
暖閣里的炭火燃得更旺了些,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個安然的輪廓。窗外北風呼嘯,姚安府的城牆在夜色中沉默佇立,如同一頭在風雪中蜷伏的巨獸。而在這座府城的夜色里,有人終於放下了提了數月的心。
高泰翟走到窗前,推開一扇木窗。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盆里的火星濺起幾粒,又迅速熄滅。他望著北面武定府的方向,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有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正領著一支鐵軍,替他把滇北的門戶守得鐵桶一般。
「高承礦,」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你贏了,贏得漂亮。」
木氏榮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夜風吹動她的衣擺和鬢角的碎發,她伸手,攏了攏領口的白狐毛,聲音裡帶著一絲溫軟的篤定:「贏了好。他贏了,咱們才能睡得安穩。」
夫妻二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同一片夜色,長久沒有言語。遠處,姚安府城的萬家燈火在風裡明明滅滅,像一首無聲的歌謠,唱給這個亂世里所有還在掙扎、還在前行的人聽。
而在更北面的武定城外,高承礦正蹲在校場邊緣的火堆旁,用一根樹枝撥弄炭火。夜風卷著火星子從他面前掠過,他抬眼望了望南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派人送回去的軍報,此刻應該已經到了姚安府城了。
至於高泰翟會怎麼想,他不用猜也知道。
那對夫妻,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麗江木府。
玉龍雪山的雪頂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像一柄橫亘在天際的銀刀。木府的議事廳里燒著地龍,暖意融融,可木懿卻覺得心頭有一團火在燒。
他坐在那張傳了十幾代的虎皮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酥油茶,茶麵卻半晌沒動過。對面站著剛剛趕回來的木忠,老管家一路風塵僕僕,靴面上還沾著鶴慶驛道的紅土,正躬著腰一五一十地匯報此行見聞。
「老爺,高承礦在元謀和武定打敗沙定洲旗下兩路人馬共計五千人,參將趙四海和馬寶被斬首。」木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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