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來多少，滅多少
昆明城，黔國公府，如今已換了旗號。
沙定洲坐在原本屬於沐天波的那張紫檀太師椅上，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幅滇南輿圖，圖上用硃砂圈出了十幾處已經歸附的土司領地。他三十出頭，方臉闊額，兩道濃眉壓著一雙鷹隼般的眼，左眉骨上有一道舊刀疤，說話時那刀疤便會微微抽動。
"他沒接？"沙定洲的聲音不高，卻讓堂下所有人都繃緊了後背。
王秉忠跪在堂下，額頭抵著青磚，渾身抖得厲害："回、回沙公，那高承礦非但不接，還、還口出狂言，說......說讓您親自去拿，他來多少滅多少。屬下的人被他用火銃頂著胸口轟出來的......"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沙定洲的刀疤抽動了一下。他手裡轉著一枚鐵膽，拇指在光滑的表面上慢慢摩挲，目光落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那裡標著"者車馬"三個小字。
"者車馬？"他把鐵膽放下，指尖敲了敲那個地名，"這地方以前不是一片荒山麼？什麼礦場鐵坊，我怎麼沒聽說過？"
堂下左側，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軍師站起身，拱了拱手："沙公有所不知，這高承礦是姚安高氏旁支子弟，原在六苴管一座小銅礦。自吾必奎之亂後，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苴卻十馬連成一片，占了者車馬的露天煤田，又新建了煉鐵爐。據前方探報，他那裡日產鐵料十八萬斤。"
"十八萬斤？！"沙定洲的手頓在了輿圖上。
堂下幾個將領也同時變了臉色。滇南三十六土司，最大的鐵坊月產鐵料不過數萬斤，還是摻了雜質的粗鐵。日產十八萬斤——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源源不斷的兵器甲冑，意味著想打多久就能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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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定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輿圖上者車馬的位置重重一叩："好，好得很。我正愁鐵料不夠打造兵器，他就送上門來了。"
他站起身，在堂下來回踱了兩步，猛地停住："我親自帶一萬人去楚雄，拿下沐天波這個禍根。者車馬那邊，派三千人過去占了。只要鐵坊到手，往後整個雲南的兵器甲冑，都由我說了算！"
"沙公，那高承礦既然敢當面折辱使者，想必有所依仗。"山羊鬍軍師沉吟道，"三千人過去，會不會兵力不太夠？"
"三千人打一個礦場還不夠？"沙定洲嗤笑一聲，"他高承礦手裡撐死幾百礦工，拿鐵鎬跟我三千精兵打？"
他在堂上踱了半步，又補了一句："你幫我擬一道令，各歸附土司都要抽丁出糧，我要湊足一萬五千精銳去打楚雄。者車馬是肉，楚雄是骨頭，先把骨頭啃了，肉自然跑不掉。"
山羊鬍軍師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沙公所言極是。沐天波是朝廷欽封的黔國公，又是世鎮雲南的沐氏後人，他若活著逃出雲南，在四川、湖廣一帶豎起勤王旗號，朝廷便會認定沙公為叛逆。但只要擒住他，或逼他交出印信，沙公便可名正言順接管雲南全境。"
沙定洲點頭："還是你懂。"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提起筆蘸了濃墨，在一張信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命左營參將趙四海，率三千精兵，攻占者車馬，奪取鐵坊煤田。凡有抵抗者，格殺勿論。高承礦若降，捆送昆明；若不降——"
他筆尖一頓，在紙上重重一按："就地正法。"
當天傍晚，昆明城北門，三千兵馬開拔。
隊伍沿著滇中官道向北疾行，甲冑鏗鏘，戰馬嘶鳴，一面杏黃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領頭那將領三十出頭，騎一匹黑騮馬，腰懸銅柄大刀，正是沙定洲麾下左營參將趙四海。此人原本是滇南一夥山匪頭目，後來投了沙定洲，靠著一手狠辣的刀法攢了軍功，幹過的屠城滅寨之事不下十樁。
"傳令下去，五天之內趕到者車馬！"趙四海勒馬回望身後蜿蜒的隊伍，嘴角掛著貪婪的笑，"沙公說了，拿下鐵坊，每人賞銀五兩！"
三千人同時發出一陣狼嚎般的歡呼。
消息傳到者車馬的時候，已經是黃昏。
一隻灰羽信鴿從南方飛來，掠過鋼鐵坊冒著黑煙的高爐，穩穩落在周濟專門搭建的鴿舍上。周濟從鴿腿上取下細竹筒，快步跑進議事廳。
高承礦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
"三千人。"
他把紙條遞給身邊的莫烏，又伸手拿過陸長庚遞來的輿圖，攤在桌面上。燭光下，者車馬河谷周邊的地形脈絡一目了然。
"趙四海，原山匪頭目，手底下三千人，全是沙定洲的所謂精兵。從昆明到者車馬，行軍路線必走南面那條官道。"高承礦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弧線。
陸長庚的聲音在燭火里沉如鐵石："三千人，在野地列陣，兵力是咱們的兩倍。"
莫烏沒有說話，只是把腰間的玄釩刀解下來橫在膝上，用一塊粗布慢慢擦拭刀刃。那雙眼睛在燭火里亮得嚇人。
高承礦的目光掃過屋裡每張臉——陸長庚的沉穩，莫烏的鋒利，孫振武的興奮。
"這一仗，不只是打趙四海的三千人。"他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卷著遠處高爐的火光，"是打給雲南所有人看的。打完了，沙定洲就不敢再派人來了。打完了，這雲南就再沒人敢打我們的主意了。"
高承礦走到窗前。遠處，鋼鐵坊的火光把半邊天燒成暗紅色，像一片凝固的晚霞。他十八歲的臉被那火光映得明暗不定，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三千人？"
"來多少，滅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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