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超級聘禮

  者車馬的晨霧還未散盡,校場上的喊殺聲已經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一千名士兵正在操練隊列,塵土揚起半人高,刀鋒在初升的日光下連成一片冷冽的銀海。特戰隊五十人蹲在河谷邊緣練習無聲潛行,莫烏帶著人從灌木叢里鑽出來時,渾身掛滿草籽和泥漿,像一群剛從地底爬出來的鬼。

  高承礦站在點將台上,手裡還攥著一卷昨夜剛到的情報。

  沙定洲已反,昆明城破,沐天波出逃。

  這一切來得比預想中還快,但也在預料之中。

  「少爺!」周濟從校場邊緣衝過來,駝背縮成一團,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姚安府來人了!已經到了谷口!」

  高承礦眉峰微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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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泰翟土司,木氏榮夫人,麗江木府大管家木忠,還有……木氏月小姐。商隊也來了,說是有事專程來拜訪。」

  高承礦愣了一下。

  五天前姚安那邊確實傳回過消息,說高泰翟夫婦和木忠要北上者車馬,當時他正忙著特戰隊訓練,沒太放在心上。沒想到今天就到了。

  「這陣容倒是齊全。」高承礦邊說邊走,「走,去迎接。」

  從者車馬谷口到鋼鐵坊,要穿過整片校場和煤場。

  高泰翟騎在馬上,臉色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成了鐵青。

  校場上那一千名士兵正在操練。長槍如林,刀光如雪,弓弦震響的聲音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高泰翟在姚安府當了大半輩子土司,手下官兵加莊客滿打滿算不過六百人,還大半是扛著鋤頭湊數的。眼前這一千人,人人披甲,刀槍鋥亮,動作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分出了一千個影子。

  木氏榮的轎簾掀開一條縫,她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放下了帘子。那雙習慣了撥動佛珠的手,此刻攥著轎沿,指節發白。

  木忠則直接勒住了滇馬。他上次來的時候,高承礦手裡還只有幾百護礦隊和一千礦工,校場上不過是些剛放下鋤頭的流民在列隊。可眼前這些兵,站姿、眼神、握刀的手法,分明是經過正規軍訓練的老手。他扭頭看向木氏月,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只有木氏月,眼睛亮了。

  她騎在棗紅馬上,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兵,又掃過遠處那五座高聳入雲的鋼鐵高爐,嘴角微微翹起,像一頭發現了獵物的豹子。

  「忠叔,你看那些兵。」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站姿比木府的衛兵還正,握刀的姿勢一看就是練過的。他這一段時間,可沒閒著。」


  穿過校場,煤場裡堆積如山的烏黑煤塊更是讓高泰翟瞳孔驟縮。他一眼望過去,黑壓壓連綿數十丈,少說有兩三百萬斤。三年前他來苴卻巡視時,這地方還是一片荒草叢生的爛泥灘。

  「族兄,夫人,木管家,木小姐。」高承礦從點將台方向大步走來,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腰間懸著那把從陳鐵生手裡接過的玄釩刀,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悍沉穩的氣場。

  高泰翟翻身下馬,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承礦族弟,許久不見,你這邊……變化不小。」

  「練兵而已。」高承礦笑了笑,目光在四人臉上掃了一圈,「族兄、夫人、木管家、木小姐,什麼風把你們一起吹來了?」

  這話問得隨意,卻讓高泰翟和木氏榮同時後背一緊。

  高泰翟想起上次自己帶著十二門虎蹲炮來轟六苴的舊事,此刻站在者車馬的校場中央,四周是上千名正在操練的精兵,遠處五座高爐噴吐著灼目的火光。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脖子有點涼。

  「承礦族弟,」高泰翟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為兄這次來,是有一樁要緊事,想跟你當面商量。」

  他看了一眼木氏榮。木氏榮微微點頭,又看了木忠一眼。木忠會意,輕輕拉了拉木氏月的衣袖:「小姐,咱們去那邊看看煤場?」

  木氏月眉毛一挑:「忠叔,你們有事瞞著我?」

  「小姐,有些事……得長輩先談。」木忠苦笑。

  木氏月看了高承礦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姐姐木氏榮和姐夫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終究沒有追問。她冷哼一聲,抱著玄釩劍大步走向煤場方向,走出一段距離後,又回頭看了高承礦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木忠快步跟了上去。

  高承礦看著木氏月的背影消失在煤堆後面,收回目光,轉向高泰翟:「族兄,現在可以說了。」

  高泰翟深吸一口氣,又看了看四周。確認五十步內沒有閒人,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承礦,為兄想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你,有沒有意中人?有沒有定親?」

  高承礦愣了一下。他壓根沒想到高泰翟大老遠跑來,開口問的居然是這種事。

  「沒有。怎麼了?」

  高泰翟和木氏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木氏榮往前走了半步,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承礦,你今年十八了。手裡有兵有錢有地盤,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向煤場方向木氏月消失的地方:「你覺得,我妹妹月兒如何?」


  高承礦沉默了。

  他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分量。麗江木氏嫡女,論家世、論財力、論影響力,在滇西土司圈裡是頭一等的。歷史上木氏土司在明末清初屹立不倒,靠的就是盤根錯節的聯姻網絡和雄厚的財力。木氏月這個人他接觸過幾天,雖然野性難馴,但心思通透、不矯揉造作、骨子裡有一股和他相似的狠勁。

  「承礦,」高泰翟見他不語,又補了一句,「為兄跟你實話實說。木府那邊,木懿土司已經鬆了口。上次木忠來你這兒走了一趟回去之後,月兒跟她爹說了不少你的事。木懿土司聽了之後,專門找為兄過去問了一回。他原本還擔心你根基太淺,但看了木忠帶回去的情報,又聽月兒親口說了你這邊高爐煉鐵的事,態度已經變了。」

  木忠不知何時從煤場那邊走了回來,站在幾步外拱了拱手:「高少爺,老朽也實話實說。上次回去之後,小姐在木府提了您不下十次。老爺問起時,小姐親口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她說——『高承礦這樣的人,我在麗江等一輩子也等不來第二個。』」

  高承礦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

  木氏榮接過話頭,聲音溫軟卻帶著真誠:「承礦,我家月兒雖然好武,性子野,但心地極好。她從小到大在木府長大,眼光極高,這些年上門提親的踏破了門檻,她一個都看不上。可唯獨對你——上次從者車馬回去之後,她練刀都比以前勤快了幾分。」

  高泰翟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沉下去:「承礦,你想想。麗江木府、姚安高氏、六苴苴卻,三家若是聯成一氣,在雲南這塊地面上,還有誰敢招惹?你在苴卻挖煤煉鐵,木府在麗江有馬幫有銀礦,為兄在姚安有人脈有根基。三根繩子擰成一股,往後這滇西的天,就是咱們說了算。」

  晨風從東面山脊吹過來,帶著高爐煤煙和鐵水的氣息,在幾人之間盤旋。

  高承礦看著高泰翟那張誠懇的臉,又看了看木氏榮眼中的期待,再看了看木忠微微躬著的身子。他當然知道這樁婚事意味著什麼——木府財力雄厚,影響力遍及滇西北,跟木氏聯姻等於給自己上了第一道政治保險。

  更何況,他對木氏月確實有幾分意思。

  那日在鋼鐵坊門口,她揣著玄釩劍回頭說「下趟走貨,我還來」時的眼神,他記得清清楚楚。

  「這門婚事,」高承礦開口,聲音平穩,「我答應了。」

  高泰翟的嘴角猛地咧開,他一把攥住高承礦的胳膊:「好!好!為兄就知道你不是那種扭捏的人!」

  木氏榮也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真心的笑容:「承礦,你能答應,是我們木家的福氣。月兒那邊,我會親自跟她說。」

  木忠更是連連拱手,老臉上泛著紅光:「高少爺深明大義,老朽這就給老爺寫信,儘快定下婚期!」


  高承礦抬手打斷他們,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既然婚事定了,我先下聘禮。」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五十萬斤鐵料。」

  空氣猛地凝固了。

  高泰翟的手僵在半空:「多少?!」

  「五十萬斤。」高承礦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幾碗飯,「木府不缺錢,不缺馬,不缺糧,但有一樁——鐵料,必然缺。麗江木府麾下幾千衛兵,甲冑、刀槍、箭鏃,哪一樣不要鐵?我從者車馬鐵礦煉出來的鐵,比市面上買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這五十萬斤,就當是我對木府的誠意。」

  木忠張著嘴,半晌沒合攏:「高、高少爺,五十萬斤鐵料,那得煉多久?一年……一年能出來嗎?」

  高承礦笑了一下。

  他轉身,抬手一指遠處那五座正在噴吐火光的鋼鐵高爐:「木管家,看見那五座高爐了嗎?」

  木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瞳孔微微收縮:「老朽上次來,只有一座。」

  「現在是五座。」高承礦收回手,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砸在幾人胸口上,「每座高爐,一爐出鐵三千斤。一個時辰出一爐。一座爐,一天十二個時辰,出鐵三萬六千斤。五座爐,一天出鐵十八萬斤。」

  他頓了頓,看著高泰翟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五十萬斤鐵料,三天。」

  「三天?!」高泰翟的嗓子都劈了。

  他在姚安府當了大半輩子土司,一年進項不過兩萬兩銀子,全府上下所有鐵匠鋪加起來,一年打的鐵料撐死不過幾萬斤。高承礦隨口說出的數字,是他整個姚安府三年都煉不出來的量。

  高承礦走到高泰翟面前,拍了拍這位面色鐵青的族兄的肩膀,「另外,族兄,這樁婚事你撮合有功。我再送你十萬斤鐵料,算是謝媒禮。」

  高泰翟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十萬斤。又是十萬斤。

  他在滇西當了一輩子土司,見過的最闊綽的賞賜是沐國公賞了五百兩銀子。可眼前這個十八歲的族弟,輕描淡寫兩句話,就送出了他整個姚安府幾年都賺不到的鐵料。

  「承礦……」高泰翟的聲音有些發澀,「你這鐵坊,一年能出多少鐵?」

  「按現在的規模,一年六千多萬斤。」高承礦答得隨意,「折銀百萬兩以上。」

  百萬兩。

  高泰翟想起自己方才還在說「年入兩萬兩」,此刻忽然覺得那兩個字像兩個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臉上。他原以為上次交的十萬兩贖金已經掏空了家底,可現在看來,自己那點積蓄在高承礦眼裡,恐怕連零頭都算不上。


  他低頭沉默了很久,再抬頭時,眼裡的不甘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到難以形容的東西。像敬畏,又像慶幸。

  慶幸這人是自己的族弟,而不是敵人。

  「承礦,」高泰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為兄這一趟,沒白來。」

  木氏榮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百感交集。她想起幾個月前在姚安府衙內宅,自己撥著佛珠對高泰翟說「趁刺還沒長大,拔掉它」。如今這根刺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而他們卻要抱著這棵大樹乘涼。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正說著,煤堆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木氏月大步走回來,玄色勁裝上沾了幾片煤灰,懷裡依舊抱著那把玄釩劍。她看見幾人圍在一起說話,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談完了?」

  「談完了。」高承礦看著她。

  「你們聊什麼了?」木氏月目光灼灼。

  「聊婚事。」高承礦答得直接。

  木氏月的手在劍鞘上微微收緊了一下。她沒有臉紅,也沒有避開目光,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行。」

  木氏月嘴角猛地翹了起來。

  她大步走到高承礦面前,仰頭看著他,那雙素來冷冽的眸子裡閃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亮光,像點了一簇小小的火:「你答應了,那就不能反悔。本小姐的劍,可不是吃素的。」

  高承礦看著她那副又野又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反什麼悔?聘禮都下了。」

  「什麼聘禮?」

  「五十萬斤鐵料。」

  木氏月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笑得更加肆意:「算你大方。這聘禮我收下了。」

  高泰翟和木氏榮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搖頭笑了。高泰翟對木氏榮低聲道:「以前我還愁月兒這性子嫁不出去,沒想到她跟承礦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高承礦轉過身,看向高泰翟和木忠:「族兄,木管家,婚事定了,但我有個事要說在前頭——」

  他斂了笑意,聲音沉下去:「我登門提親,可能要等幾個月。」

  高泰翟一愣:「為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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