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特戰隊
"少爺請說。"
"我要從這一千人里,選五十個人出來。"
陸長庚一愣:"五十人?"
"對。"高承礦豎起一根手指,"五十人,組成一支特戰隊。這支隊伍的任務不是列陣對敵,不是守城護礦——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最關鍵的地方,用最小的代價,達成最大的戰果。偷襲、斬首、破陣、斷糧,什麼最危險,他們就幹什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五十人,每人月餉五兩銀子。"
"五兩?!"陸長庚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手下的士兵月餉一兩,已經是雲南礦場護衛里的頂格待遇。五兩,居然翻了五倍。
"五兩。"高承礦點頭,"而且裝備最好。鳥銃、玄釩刀、轟天雷,全員配齊。他們值得這個價。"
陸長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每一次落子都讓他心驚。千戶軍的練兵之法、特戰隊的選拔之策、五兩月餉的激勵之道——這些東西,他當了二十年兵,聞所未聞。可細想,每一步都精準得像刀尖點穴。
"那怎麼選?"陸長庚問。
"按我說的來。"高承礦走下點將台,在校場邊緣的沙地上蹲下,撿起一根樹枝,畫了起來。
"第一輪,體能。負重跑山,十里山地,每人背負三十斤沙袋。最先到達山頂的前兩百人晉級。"
"第二輪,技能。射擊、格鬥、攀爬、泅渡,四項各取前五十,綜合評分最高的一百人晉級。"
"第三輪,實戰。把這一百人分成十組,模擬偷襲和反偷襲,在河谷里打三天。最後活下來的人,按表現評分,取前五十。"
"最後——"他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我會親自面試這五十人。看他們的眼睛,聽他們說話,問他們的來路。腦子不夠清醒的,心不夠狠的,忠誠不夠堅定的,全部淘汰。"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長庚:"長庚,這一套法子,你覺得如何?"
陸長庚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沙地上那些簡簡單單的線條,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騰越衛第一次帶兵時,老千戶教他的練兵之法——"隊列站齊,刀槍會使,聽令而動,便是精兵。"可現在高承礦畫的這些東西,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少爺,"陸長庚的聲音有些發澀,"您這些東西,是從哪學來的?"
高承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夢到的。"
陸長庚沒有再追問。他從高承礦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里讀出了一個意思:別問。
選拔從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第一輪負重跑山,一千個漢子光著膀子,背著三十斤沙袋,沿著者車馬北面的陡峭山脊往上沖。秋末的山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汗水混著塵土在每個人臉上糊成泥畫。有人跑到半路腿一軟栽進灌木叢,被人攙起來繼續跑;有人鞋底磨穿了,赤著腳踩在碎石上,血印子一路延伸到山頂。
高承礦騎馬跟在隊伍側翼,看著那些拼了命往前沖的漢子,沒有催促,也沒有鼓勵。他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那些跑在最前面、全程沒有停下來喘氣的人。
黃昏時分,第一批人衝上山頂。高承礦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些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卻咧著嘴笑的面孔,在名單上圈了五十個名字。
第二輪技能考核持續了三天。射擊場設在河谷西面的懸崖下,每人五發鉛彈,命中靶心三次以上者晉級。格鬥場上,兩人一組捉對廝殺,繳械或迫使對方認輸者勝。攀爬是沿著鋼鐵坊旁邊那道六十度的碎石坡往上沖,最先登頂的五十人過關。泅渡則在河谷北面的深水潭裡進行,每人游一個來回,能在水底憋氣超過半柱香時間的加分。
每一天都有淘汰。有人在格鬥中被一棍敲斷了兩根肋骨,抬下去時還攥著拳頭說"少爺,我還能打";有人在泅渡時腿抽筋差點沉底,被岸上的救援隊撈上來後,二話不說又跳回水裡重新游。
到第六天,一百人名單出爐。高承礦站在校場中央,看著那些滿臉疲憊卻雙眼發亮的漢子,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第七天開始,實戰模擬。
者車馬北面那片複雜的河谷地帶,被臨時劃成了戰區。一百人分成十組,每組十人,抽籤決定攻守角色。河谷里有密林、有斷崖、有溪流、有廢棄的礦洞,地形複雜得像一張揉皺的地圖。高承礦親自坐鎮裁判,陸長庚帶人跟在後面記錄每個細節。
三天裡,河谷里槍聲、喊殺聲、爆炸聲此起彼伏。有人趴在水溝里潛伏了一天一夜,最後從背後摸掉對方的哨兵;有人用轟天雷炸塌了一段礦洞,把對方三人困在裡面;還有人爬上了三十丈高的崖壁,從上方扔下繩梯,讓隊友直接翻越了"敵軍"的防線。
第十天傍晚,實戰結束。
高承礦和陸長庚蹲在火堆旁,面前攤著一份寫滿名字的名單。三天裡,陸長庚記錄了每個人的表現——誰冷靜、誰莽撞、誰在關鍵時刻猶豫了、誰在絕境中還能想出辦法。
"少爺,"陸長庚用炭筆在名單上勾了最後幾個名字,"這五十人,實至名歸。"
高承礦接過名單,掃了一眼。上面有四十多張面孔他已經在心裡認定了,最後幾個他也覺得合適。
"好。"他站起身,把名單往懷裡一塞,"明天一早,這五十人集合。我要親自訓。"
第十一天清晨,特戰隊五十人在校場上列成一排。
他們是從一千人里殺出來的精銳。每個人身上都帶著這幾天留下的傷疤,有人額角裹著紗布,有人胳膊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但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像標槍,眼神亮得嚇人。他們已經聽說了——月餉五兩,鳥銃、玄釩刀、轟天雷全配齊。
高承礦站在他們面前,沒有廢話。
"從今天起,你們不叫士兵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你們是苴卻特戰隊。"
"你們的任務不是列陣,不是守城。你們是我高承礦手裡最鋒利的刀,是最危險的時候最先亮出來的那把刀。我讓你們往哪刺,你們就往哪刺;我讓你們撤,你們必須活著撤回來。"
他走到隊列最前面,目光逐一掃過五十張面孔。
"現在,我要選一個人當你們的隊長。"
五十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這個人,必須最能打、最能忍、最能動腦子。他在戰場上說的話,就是我的話。他說沖,你們就得沖;他說撤,你們就得撤。誰不服他,就是不服我。"
高承礦頓了頓,目光落在隊列左起第三個人身上。那人二十五六歲,中等身材,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劃到下頜的舊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站得比其他人都穩,手裡的鳥銃端得紋絲不動,一雙眼睛像兩粒凍在冰里的黑石子,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你,"高承礦一指他,"出列。"
那人跨出隊列,動作乾脆利落,像一柄從鞘里抽出來的刀。
"叫什麼?"
"莫烏。少爺。"聲音低沉平穩,帶著彝腔,但吐字清晰。
"彝人?"
"嗯。者車馬本地人,十三歲跟著阿爹進山打獵,十六歲能一個人放倒野豬。後來阿爹被土匪殺了,我殺了那個土匪,在山裡躲了兩年,後來被陸千戶招進軍營。"
高承礦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經歷過生死之後的沉靜。像一口被山風吹了太久的深潭,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莫烏,"高承礦開口,"這五十個人,交給你帶。能做到嗎?"
莫烏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掃了一眼身後那四十九張面孔。那些人里有的比他壯,有的比他老,有的刀法比他好。但莫烏的目光掃過去時,沒有一個人移開視線。
他轉回頭,直視高承礦。
"能。"
就一個字。
"好。"高承礦從腰間解下一把玄釩刀,橫在掌心,遞到他面前,"這把刀,是你的了。特戰隊隊長莫烏,接刀。"
莫烏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頂。他接過那把刀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那是整張臉繃了那麼久唯一一次破綻。他攥緊刀鞘,聲音沉得像一塊從深井裡撈起來的石頭:"少爺,莫烏這條命,從今往後是您的。"
高承礦彎腰把他拽起來:"不是我的。是苴卻特戰隊的。你帶著這五十個人,成為整個雲南最鋒利的那把刀。"
他退後半步,聲音陡然提高:"接下來半個月,你們的訓練由我親自帶。每天五個時辰,早上負重越野十里,然後射擊,每人五十發鉛彈;下午格鬥和戰術推演,晚上實戰模擬。半個月後,我要你們五十個人,抵得上五百個人。"
"是!"五十人齊聲怒吼,聲震河谷。
訓練從當天就開始了。
高承礦把自己前世在非洲礦區學到的那些野外生存、近距離作戰、戰術配合的常識,一點一點揉碎了塞進他們的訓練里。他教他們如何利用地形掩護移動,如何在夜間無聲潛行,如何用鳥銃進行交替掩護射擊,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放倒一個目標。
一開始,陸長庚站在旁邊看,眉頭越擰越緊。他當了大半輩子兵,見過的戰法全是列陣對壘、正面衝鋒。可高承礦教的這些東西,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分散、包抄、穿插、偷襲、圍點打援——每一步都在破壞"陣型"二字,每一步都在追求"以少勝多"。
可當他看著那些特戰隊員在河谷里飛速穿插、無聲潛行、精準射擊時,他忽然明白了:高承礦不是在訓練士兵,他是在訓練獵手。一群能在萬軍之中取敵首級的獵手。
第十三天夜裡,高承礦蹲在營房外面的空地上,用木炭在石板上畫著明天的訓練計劃。夜風涼了,他搓了搓手,正準備起身加件衣服,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莫烏從陰影里走出來,肩上扛著一捆剛削好的竹箭,腳下無聲,像一頭真正的夜行動物。他走到高承礦面前,蹲下身,把竹箭放在地上,壓低聲音說:"少爺,明天射擊訓練用的靶標,我削好了。"
高承礦看了一眼那捆竹箭。每一根都削得均勻光滑,尾羽用鳥毛綁得規整,比他預想的還好。
"莫烏,"高承礦放下木炭,"你以前沒當過兵吧?"
"沒有。"莫烏搖頭,"就在山裡打獵,躲土匪,躲官差。後來跟著阿魯哥入了護礦隊。"
高承礦看著他,忽然問:"你覺得我教的這些,有用嗎?"
莫烏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捆竹箭,再抬頭時,那雙像凍在冰里的眼睛裡,頭一回有了一絲溫度。
"有用。"他聲音不高,卻篤定,"以前在山裡打獵,阿爹教我的也是這些。看風向,聽動靜,找蹤跡,等獵物自己送上門。少爺您教的,跟我阿爹教的一樣——只是更大,更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阿爹要是活著,肯定也會說,這才是真本事。"
高承礦沒有接話。他只是拍了拍莫烏的肩膀,說:"早點睡,明天還有訓練。"
莫烏站起身,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他沒有回頭,只留一個在月光下輪廓分明的背影,聲音從肩上傳回來:"少爺,我會讓苴卻特戰隊,成為雲南最讓人害怕的名字。"
話音落下,他消失在夜色里。
高承礦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第十四天清晨,高承礦帶著特戰隊在河谷里進行最後一次綜合演練。五十人分成五組,模擬突襲一座防守嚴密的"敵軍"營地。高承礦親自扮演守方指揮官,在營地四周布了陷阱和哨兵。
演練開始後不到半個時辰,第一聲轟天雷從營地北面炸開。緊接著,西面和南面同時傳來槍聲。守方的哨兵被聲東擊西搞得暈頭轉向,還沒來得及組織防禦,特戰隊已經從東面的懸崖上索降而下,十把玄釩刀在晨光中同時出鞘,刀光如雪。
演練結束,守方全滅,特戰隊零傷亡。
陸長庚站在旁邊,全程看得目瞪口呆。他當了二十年兵,見過的最精銳的騰越衛邊軍,也做不到這種程度的戰術配合。
他看著高承礦那張十八歲的、沾著晨露和煤灰的臉,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這個少年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沒拿出來?
演練結束的哨聲剛剛落地,河谷北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渾身汗透的快馬撞破晨霧,馬背上的騎手是周濟手下的信使,嗓子嘶啞得變了調,從馬背上滾下來時膝蓋砸在碎石地上,雙手卻高高舉著一管竹筒。
"少爺!昆明急報!"
高承礦瞳孔驟縮。
他一把接過竹筒,擰開蠟封,抽出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潦草,顯然寫得極其倉促,卻依舊用的是密碼本加密後的符號。
他掃了一眼,整個人僵在原地。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沙定洲已反。今晨突襲昆明,黔國公府陷落,沐天波攜印信倉皇出逃,下落不明。省城大亂,各方土司皆在觀望。速作決斷。"
晨風從東面山脊吹過來,吹動他手裡的紙條,發出極輕的嘩啦聲。
高承礦緩緩攥緊紙條,指節發白。他站在晨光里,望著東南方昆明城的方向,目光穿過層層山巒,仿佛看見了那座正在熊熊燃燒的省城。
陸長庚大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少爺,出了什麼事?"
高承礦把紙條遞給他。
陸長庚接過去掃了一眼,瞳孔驟縮。他攥著紙條的手微微發抖,暗紅色棉甲下的呼吸粗重了幾分:"少爺,咱們怎麼辦?"
高承礦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片晨霧中的校場。一千名士兵正在列隊操練,喊殺聲震天。鋼鐵坊的高爐黑煙滾滾,鐵水奔流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大地。特戰隊五十人剛剛結束演練,正在河谷里擦拭鳥銃和玄釩刀,莫烏站在最前面,腰杆筆直,像一桿插進大地的標槍。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如鐵:
"傳令下去——"
"所有人,進入戰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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