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鐵火燃情

  三日後,者車馬鋼鐵坊。

  夜風裹著鐵腥味與煤煙,呼啦啦灌進鍛坊,卻被爐膛里翻湧的白熾熱浪生生逼退,凝成一股滾燙的氣流在屋內盤旋。

  陳鐵生赤著上身,滿臉黑灰,雙目卻亮如燒紅的鐵水。他面前是一張厚重松木案板,案上橫臥著兩件剛完成最後一道淬火的東西——

  一柄劍,一把刀。

  劍身長約三尺二寸,寬兩指,脊厚刃薄,表面隱現細密如魚鱗的暗紋,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燈光打上去,暗紋仿佛活了過來,像一層極薄的玄色水流在鐵面下緩緩淌動。劍刃開八面,鋒芒含而不露,邊緣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銀色冷光,空氣里似乎都有極細微的嘶鳴聲。

  刀比劍短了半尺,略彎,刀背厚實,刃口那一道燒刃紋如同月光凝結的波浪,從刀根一路翻卷至刀尖,入鞘時靜默如鐵,出鞘時卻像一道銀色的閃電。

  陳鐵生深吸一口氣,伸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柄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頂。

  "少爺,玄釩劍、玄釩刀,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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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沙啞,帶著不眠不休的疲憊,卻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到近乎癲狂的顫抖。

  原來說的十天,沒想到三天就完成了。

  高承礦接過劍。

  入手一沉。比尋常雁翎刀重了三成,但重心配得極准,握在手裡前輕後重,一抖手腕,劍尖便嗡然震顫,那種從掌心直透脊背的韌性,讓他忽然想起後世那些軍用合金鋼刀具的手感。

  他翻轉劍身,指腹貼著劍脊緩緩滑過。沒有毛刺,沒有氣孔,表面研磨得光滑如鏡,映出他自己那張沾著煤灰的年輕臉龐。他又拿起那把刀,在拇指上輕輕颳了一下刃口——汗毛應聲而斷,斷口平整如切豆腐。

  "好。"他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陳鐵生臉上,"費了多少料?"

  陳鐵生抹了一把汗,咧嘴一笑:"廢了三十五把胚子,才出這一劍一刀。少爺說的夾鋼法,火候差半口氣就裂,廢了六爐;淬火水溫差一絲就卷刃,又廢了九把。最後這把劍,我們二十個人,用了三天三夜,淬了七遍松煙水,回火三遍,才穩住紋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眼中全是敬畏:"少爺,這玄釩鐵精加上夾鋼法打出來的東西......比騰越衛武庫里那些所謂'百鍊鋼刀',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屬下試過,用普通雁翎刀橫劈劍脊,普通刀崩了口子,劍脊連白印都沒留。"

  高承礦點了點頭,轉身,看向一直站在門口陰影里的那個人。


  木氏月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玄色勁裝被爐火烤得發燙,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她沒有出聲,但那雙眼睛裡燒著的火,比鍛坊里的爐火還亮。

  高承礦把劍橫在掌心,朝她遞過去:"試試。"

  木氏月沒有客氣。

  她兩步跨過來,一把攥住劍柄——指尖觸到纏著細麻繩的劍柄,感覺到那股沉甸甸的、活物般的重量從掌心灌入手臂,整個人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嗡——"

  她手腕一抖,劍身在空氣里劃出一道圓弧,震顫的嗡鳴聲像一條極細的銀線,刺破鍛坊里悶熱的鐵腥味。劍尖掃過旁邊一根廢棄的鐵釺,鐵釺無聲斷成兩截,斷口平整如鏡。

  她愣住了。

  低頭看了看劍刃,又看了看那兩截鐵釺。那根鐵釺足有小指粗,是陳鐵生用來捅爐渣的工具,硬度遠勝尋常鐵器。

  "這......"她聲音發澀,伸手捏住劍刃,用拇指用力碾了一下。刃口鋒利得幾乎要切開她的指紋,卻沒有卷刃,沒有崩口,依然冷冽如初。

  高承礦把刀也遞過去:"試試這個。"

  木氏月接過刀,左手劍右手刀,同時揮出。一橫一豎,兩道寒光在空氣中交錯而過,劃出極細的撕裂聲。她回手收勢,刀劍同時入鞘,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連陳鐵生都沒看清。

  "好劍。好刀。"她把刀劍橫在掌心,低頭看了很久,忽然抬頭直視高承礦,目光灼灼如刀鋒,"高承礦,這一劍一刀,值多少馬?"

  "刀是給我打的,劍是給你打的,劍就送你了。"

  木氏月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攥著玄釩劍,指節微微發白。麗江木府嫡女,見過的奇珍異寶何止千百,可眼前這兩件東西,是整個滇西、乃至整個雲南都沒人能打出來的利器。她原本打算拿十匹上等戰馬來換,就算高承礦開口要二十匹,她也認了。

  可他直接說——送。

  "你......"她張了張嘴,素來直來直去的性子第一次有了片刻的遲疑,"為什麼?"

  高承礦走到她面前,隨手從她左手中抽出那柄玄釩劍,在自己掌心顛了顛,又插回鞘中,動作自然得像在擺弄一件自家物件。

  他頓了頓,嗓音沉了半分:"緣分。"

  木氏月沒有說話。

  她把劍橫在胸前,刃面映著自己微微泛紅的臉,忽然低下頭,用力攥緊了劍鞘。素來張揚驕悍的眉眼間,第一次浮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羞怯,更像是一頭在冰原上獨行太久的狼,忽然被人塞了一口滾燙的肉,燙得嘴發麻,卻捨不得吐。


  "那我......笑納了。"她沒有道謝,這句"笑納"已經比千言萬語重。

  者車馬河谷里,高承礦正蹲在一座新砌的爐基旁邊,用木炭在地上畫圖。

  他身後站著三個人:陳鐵生、黑炭生、還有一個黑瘦少年——段冶。三個人蹲成一排,像三隻等著聽故事的土狗,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

  "說正事。"高承礦頭也不抬,木炭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分出五格,"這一座高爐還不夠,再建四座高爐。"

  陳鐵生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十里山路。他攥著拳頭,聲音發顫:"少爺,五座高爐......咱們的人手,遠遠不夠,鋼鐵坊現在滿打滿算就五百多號人,還是臨時借的挖掘的人,要是有五座高爐,燒爐的、看火的、運料的、鍛打的,連軸轉都轉不過來。"

  "再招一千人。"高承礦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幾碗飯,"還是老規矩,月餉一兩,包吃住。主要面向六苴、苴卻十馬招,也適當可以招外地的,優先招那些有鐵匠底子、或者幹過重活的。人齊了之後,交給陳鐵生你帶。"

  陳鐵生重重點頭:"少爺放心,屬下一定把人帶好!"

  高承礦扔了木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段冶身上。

  "段冶。"

  段冶猛地抬頭,那雙被火藥熏得發紅的眼睛亮得嚇人:"少爺!"

  "過來。"

  高承礦蹲回地上,重新撿起木炭,在石板另一塊空地上畫了起來。他畫得很快,線條簡潔有力,像刻進石頭裡一樣。段冶湊過去,越看,瞳孔放得越大。

  "這叫蜂窩煤。"高承礦指著畫面上一個圓柱狀的東西,中間均勻分布著十幾個孔洞,"用煤粉、黃泥、水按比例混合,壓成這種形狀,曬乾。燒起來比散煤旺,比木炭持久,而且煙少、味輕。以後礦工取暖、燒飯、煉爐預熱,全用這東西,比直接燒原煤省三成。你說不定也能做些火器的東西出來。"

  "還可以用這個東西做別的用途,比如炮彈?"

  "聰明。"

  他又畫了一個更複雜的結構:"這是......燧發槍。原理很簡單,用燧石擊打鋼片產生火花,引燃火藥。比火繩槍快得多,雨天也能用,不用拖著一根燒著的火繩。但燧石要挑硬度高的,鋼片要淬火淬得恰到好處,不然打不著火。"


  他畫了第三張圖:"這是短銃。槍管更短,裝藥量減半,射程近了,但拔槍快,騎在馬上也能單手使用。以後順風馬幫的護衛,每人配一把,放在馬鞍側袋裡,遭遇戰能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段冶盯著那些圖紙,手指微微發抖。

  "少爺......"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這些東西,我能做?"

  "能。"高承礦把木炭一扔,站起身,俯視著他,"我畫給你,你看不懂。但你找個鐵匠和你一起琢磨,把原理摸透了,就能做出來。先從蜂窩煤開始,簡單,不容易出事,練手。蜂窩煤搞明白了,再試燧發槍和短銃。"

  他拍了拍段冶的肩膀:"給你三十個人,成立一個技術攻堅小組,專門的。地方就在鋼鐵坊北面那排空棚子裡,要用什麼料、什麼工具,直接找陳鐵生支取。一個月,我要看到成品。"

  段冶"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煤渣地上:"少爺,段冶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高承礦拽了他一把:"起來。要你的命做什麼?好好干,以後這些東西,能讓咱們的人少死很多。"

  三個人領命而去。

  高承礦直起身,轉身,看見木氏月正蹲在十步外一塊青石上,懷裡抱著玄釩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看夠了?"高承礦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沒看夠。"木氏月毫不避諱,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又落回地面那些還沒來得及擦掉的圖紙上,剛才他畫蜂窩煤、燧發槍、短銃的時候,她沒有上前打擾,但每一筆都看在眼裡。

  "高承礦,你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敬畏的真誠,"蜂窩煤,燧發槍,短銃,釩鈦鐵......這些東西,我在木府都聽都沒聽過。你一個十八歲的礦場管事,怎麼知道得比那些活了六十年的老匠人還多?"

  高承礦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煤灰,看著遠處正在忙碌的鋼鐵坊,高爐黑煙滾滾而上,火光映紅了半片天穹。

  "以前有個老先生教的。至於這位先生是誰,恕我不能說。"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從容,"你信也罷,不信也罷,這些東西,都是真的。"

  木氏月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玄釩劍,又抬頭看著高承礦那張被爐火映紅的年輕側臉。她忽然覺得,這半個月親眼所見的一切——那些高爐、煤海、鐵流、新修的驛道、整齊的工棚、還有眼前這個蹲在地上畫圖——比她在麗江木府二十年的所有見聞加起來,都要讓她覺得......活著有意思。


  "我以前在木府,每天練刀、騎馬、看帳本、喝茶。以前覺得那樣過一輩子也挺好。"她站起身,走到他旁邊,並肩望著那片滾燙的鐵火,聲音低下去,"現在才知道,那是白活了。"

  她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素來冷冽的眸子裡頭一回浮起一種柔軟的東西:"高承礦,你讓我看這些,不怕我學會了,回去告訴木府,以後木府自己也建高爐、煉鐵、造燧發槍?"

  高承礦沒有轉頭。

  "我不怕。"他頓了一下,轉頭,與她對視,"即便你看了,你也不會。"

  木氏月沒有否認。

  她把劍橫在胸口,低頭看著劍鞘上暗銀色的紋路,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而且,就算我學,也學不會。你畫的那些東西,記在腦子裡和親眼看見,完全是兩碼事。我看見了,也記不住。"

  她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野性十足的笑:"所以,我決定不學了。跟著你看著就好。"

  ......

  入夜,者車馬河谷的風涼了。

  高承礦在鋼鐵坊北面的空地上架起一堆火,鐵釺穿了幾塊醃好的羊肉、幾條河魚,旁邊還有一筐剛挖的野薯。他蹲在火邊,隨手翻著肉串,動作熟練得像在後世非洲礦區的露天營地做過一千次。

  木氏月坐在對面,手邊橫著玄釩劍,懷中揣著玄釩刀。她看著高承礦把鹽粒均勻撒在肉麵上,又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片乾枯的草葉,在掌心搓碎了撒上去,一股奇異的香氣立刻被炭火烘了出來,鑽進鼻腔,讓她喉頭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這什麼?"

  "野山椒和薄荷曬乾磨的粉。"高承礦翻著肉串,目光落在火舌上,"以前在......深山老林里跟人學的。烤肉的時候撒一點,去腥提鮮。"

  他遞了一串烤好的羊肉過去。

  木氏月接過來,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她整個人頓住了。

  外焦里嫩,焦脆的皮在齒間碎裂,滾燙的油脂順著縫隙湧出來,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和野山椒那種灼而不辣的刺激。薄荷的清涼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羊肉的膩,餘味在舌根處慢慢回甘,讓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嘶......"她被燙得吸了口氣,卻捨不得吐,嚼了幾口咽下去,又伸手拿第二串。

  高承礦把剛烤好的河魚遞過去,木氏月又吃了,吃得滿嘴油光,連野薯都啃了兩塊,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到松果的松鼠。


  她咽下最後一口,靠在青石上,仰頭望著頭頂墨藍色的夜空。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碎銀鋪就的路,從者車馬這頭一直鋪向不知名的遠方。

  "高承礦。"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篝火烘出的暖意。

  "嗯?"

  "以後我能不能常來?"

  她沒轉頭,目光依舊望著星空,但嘴角彎著,帶著那種直爽到近乎率真的坦然:"木府離這遠,騎馬要走七天。但我可以每個月來一趟,帶馬換鐵,順帶......嘗嘗你烤的肉。"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順便看看你那些高爐、煤海、蜂窩煤、燧發槍,看看你還能搗鼓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高承礦把最後一塊野薯扔進嘴裡,慢慢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歡迎常來。"

  木氏月坐起來,轉頭看他。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年輕的面容鍍成一層滾燙的金紅色,那雙沉如深井的眼睛裡,頭一回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暖意。

  她忽然有一種衝動——想伸手,把他臉上那道煤灰擦掉。

  但她沒有。

  她只是把玄釩劍橫在膝頭,下巴抵在劍鞘上,歪著頭,用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柔軟的目光看著他。

  木氏月與他對視,火光在兩人眼底跳動。

  這幾日,木忠在者車馬附近轉悠,高承礦也沒有阻攔,讓他看看自己的實力,也許未來大有幫助。

  木忠再次回到鋼鐵坊時,臉色複雜得像被揉皺又抹平的地圖。

  他翻身下騾,老腰直了又彎,彎了又直,最終化作一個鄭重的拱手,"高少爺,真乃非凡之人,假以時日,會讓天下人震驚,老朽希望未來有機會跟你加強合作。"

  木氏月站在高承礦身後,懷裡抱著玄釩劍,聞言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出聲。

  高承礦沒有客氣寒暄,只點了點頭:"好吧。木管家一路走好。鐵料我已經備好了,按約好的價,第一批一萬斤,已經裝上騾隊,跟你們一起走。"

  木忠一愣:"這麼快?可我們還沒有把馬交付給你。"

  高承礦淡然地說,「我相信麗江木府的信譽。」

  木忠與高承礦握了握手。他轉身牽過騾子,又回頭看了木氏月一眼:"小姐,該回麗江了。"

  木氏月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玄色勁裝的輪廓鑲成一層淡淡的金色。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玄釩劍,又抬頭看了看高承礦.

  "高少爺。"木氏月的聲音被鐵水轟鳴聲蓋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清清楚楚落進他耳朵里。

  "下趟走貨,我還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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