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爐火映紅顏

  暮色像一頭疲憊的巨獸,緩緩臥倒在者車馬北面的山脊上。

  河谷里,煉鐵高爐噴出的火光卻越燒越旺,把半邊天穹舔成赤紅色。鐵水奔流的轟鳴、鐵錘砸砧的脆響、還有赤膊漢子們粗野的號子聲,混著煤煙與鐵腥的燥熱氣息,在空氣中翻滾、發酵,釀成一股原始而蓬勃的蠻力。

  木忠站在這片火光邊緣,眯著眼,打量眼前這座從蠻荒中硬生生拔起的礦鎮。

  他身後,一匹通體漆黑的滇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刨著碎石。馬背上的人忽然翻身躍下,動作利落得像只捕獵歸來的豹子。

  「忠叔,這就是你說的……高承礦的地盤?」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砂礫般的粗糲感,像山風颳過岩石。

  木忠連忙躬身:「小姐,正是。」

  月光與火光交織,照亮了來人的身影。

  木氏月。

  她沒穿麗江貴女慣常的羅裙繡襖,而是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腰間束著一條暗銀紋的寬皮帶,皮帶上懸著一柄尺許長的短刀,刀鞘磨損得發亮,顯然不是擺設。腳下蹬著一雙高筒軟靴,靴幫沾滿旅途的塵土。烏髮沒有挽成繁複的髻,只是用一根銀簪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火光映成金紅色。

  

  她生得極美。

  卻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精緻美。眉峰如刀,眼尾微挑,鼻樑高挺,唇線緊抿,透著一股子常年騎馬射箭磨礪出的英氣。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驚人,像兩粒浸在寒潭裡的黑曜石,銳利、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野性的好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滿是煤煙、鐵鏽和汗水的味道,嗆人,粗鄙,卻莫名讓她血液里某種沉睡的東西躁動起來。

  「比麗江古城有意思。」

  她嘴角微微一揚,伸手拍了拍腰間短刀,大步朝河谷深處走去。

  木忠苦笑一聲,連忙跟上。

  這哪是木府精心培養的嫡女?

  分明是一頭被放出籠的母豹。

  ……

  臨時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高承礦坐在松木桌後,手裡把玩著一塊剛出爐的鐵錠。鐵錠尚有餘溫,在他指間緩緩轉動,映出冷冽的烏光。

  門帘被掀開。

  風先灌了進來,帶著一股曠野的氣息。

  高承礦抬眼。

  目光越過木忠,直直落在隨後而入的木氏月身上。


  他指尖的鐵錠,微微一頓。

  女子?

  而且是……這樣的女子。

  沒有華服,沒有珠翠,沒有滇西貴女們故作姿態的溫婉。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而柔韌的腰線,高筒靴踏在青磚地上,每一步都帶著力量感。她進門後沒有急著行禮,而是先環顧四周——牆壁、窗戶、角落裡的兵器架、甚至高承礦身後的地圖,目光像刀鋒一樣刮過每一處細節,最後才落回他本人臉上。

  那目光毫不避諱。

  上上下下,像在評估一匹戰馬,一把好刀。

  「高少爺。」木忠先行一禮,側身介紹,「這是我家小姐,木氏月。老爺讓她隨老朽出來見見世面,小姐性子直,若有冒犯……」

  「無妨。」

  高承礦放下鐵錠,站起身。

  十八歲的身形在燈影里顯得格外挺拔,青布勁裝下的肩背雖不魁梧,卻透著一股經受過生死打磨的緊實。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沉得像兩口深井,平靜地迎上了木氏月的審視。

  兩人對視。

  空氣仿佛凝了一瞬。

  木氏月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種發現獵物比想像中更有趣的、帶著侵略性的笑。

  「你比我想像中年輕。」她開口,直接,乾脆,沒有任何鋪墊,「也比我想像中……像個男人。」

  木忠臉色微變,剛想打圓場,高承礦卻笑了。

  「木小姐也比我想像中……」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腰間短刀上停留一瞬,「更像一把刀。」

  木氏月眉峰一挑,眼中銳光更盛。

  她喜歡這個回答。

  「坐。」高承礦一擺手,沒有多餘的寒暄,「阿魯,上酒,不要茶。」

  阿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搬來一壇烈酒,三隻粗瓷大碗。

  木氏月毫不客氣,端起一碗,仰頭便灌。酒液辛辣,滾過喉嚨,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碗底重重磕在桌上,發出「咣」的一聲脆響。

  「好酒!」她抹了一把嘴角,眼神更亮,「比麗江的米酒夠勁。」

  木忠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卻也不敢多言。

  高承礦端起酒碗,同樣一飲而盡。放下碗時,兩人目光再次相撞,這一次,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默契——像兩頭在曠野中相遇的野獸,嗅到了彼此身上同類的氣息。

  「高少爺,」木忠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老朽從麗江過來,一路所見,令人嘆為觀止。六苴的銅、苴卻的煤、三麼馬的匪患、者車馬的亂局,到您手裡,全成了井井有條的營生。如今這苴卻地區,誰不豎起大拇指說一聲——高少爺是天降的財神爺,也是活命的菩薩?」


  高承礦擺擺手,懶得聽這些虛的。

  「木管家,有話直說。我這邊忙著煉鐵,沒工夫聽曲。」

  木忠尷尬一笑,隨即正色:「既如此,老朽便直說了。木府想跟高少爺做筆買賣。」

  「說。」

  「老朽聽聞,高少爺手中有兩種利器,一名『轟天雷』,一名『炸藥包』,威力之大,可崩山裂石。」木忠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灼熱,「木府願出高價,購一批備用。價格……好商量,十兩銀子一顆,如何?」

  廳內一靜。

  高承礦沒說話,只是伸出右手,拿起酒罈,給自己又倒了一碗。

  木忠以為有戲,連忙加碼:「若嫌低,二十兩銀子一顆,也……」

  「不賣。」

  高承礦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鐵錘砸在砧上,乾脆得沒有一絲迴響。

  木忠一愣:「高少爺,這……」

  「非賣品。」高承礦端起酒碗,目光平靜地看著木忠,「給多少,都不賣。木管家,換一樣。」

  木忠張了張嘴,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這份底氣,這份決絕,像一盆冰水,澆得他透心涼。

  一旁的木氏月忽然開口:「不賣就對了。」

  她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長腿隨意伸展,眼神銳利如刀:「轟天雷那種東西,是底牌,是殺器。換了我,我也不會賣。賣了,就不值錢了,還可能反噬自身。忠叔,你這要求,過分了。」

  她竟替高承礦說起話來。

  高承礦側目看她,嘴角微微上揚:「木小姐懂兵?」

  「略懂。」木氏月毫不謙虛,手指在腰間短刀上輕輕敲擊,「我三歲騎馬,五歲拉弓,七歲就跟著木府馬幫走過茶馬古道。什麼該賣,什麼不該賣,我分得清。」

  她直視高承礦:「轟天雷免談。說說別的,你有什麼能賣的?」

  高承礦放下酒碗,目光中多了一絲欣賞。

  這女人,野性,直接,不玩虛的。

  「鐵料。」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我這邊以後鐵料多,木府要打造農具、修繕兵甲,鐵料管夠。但我有個條件——」

  「不收銀子。」他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成拳,「我要馬。用馬來換。」

  「馬?」木忠皺眉,「高少爺不是有苴卻馬場嗎?據老朽所知,黑虎寨繳獲的滇馬加上後來添置的,少說也有五六百匹。還不夠?」

  「遠遠不夠。」


  高承礦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鋼鐵坊的方向火光沖天,鐵水奔流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大地。

  「五六百匹滇馬,馱貨尚可,衝鋒乏力。」他背對著兩人,聲音低沉而清晰,「我要的是能沖陣的戰馬,能馱甲的走馬,能日行三百里不眠的良駒。木府盤踞麗江數百年,茶馬古道上馬幫如雲,滇馬、川馬、乃至從藏區過來的青海驄,想必不缺。」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直視木忠:「一匹普通滇馬,換二百五十斤鐵料。一匹上等戰馬,換一千斤鐵料。木管家,這個價,公道否?」

  木忠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斤鐵料!

  這價碼簡直獅子大開口。

  「高少爺,」木忠的聲音有些乾澀,「您可知一匹上等戰馬市價多少?一千斤鐵料又值多少?這……」

  「我知道。」高承礦打斷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所以我說,只換馬,不收銀。木管家,換不換,你說了算。」

  廳內陷入沉默。

  木忠額頭見汗,手指在桌下快速盤算。這筆帳,怎麼算都是木府吃虧。

  就在這時,木氏月忽然開口:「換。」

  一個字,乾脆利落。

  木忠愕然轉頭:「小姐,這……」

  「忠叔,算總帳。」木氏月坐直了身體,眼神冷靜得像在戰場上評估敵我態勢,「麗江馬場裡,馬太多了,與其浪費糧草,不如換實打實的鐵料。一千斤鐵料,足夠打造二十副精良鐵甲,或一百柄雁翎刀。二十個鐵甲兵,在亂世里比一百匹戰馬值錢。」

  她看向高承礦,目光中帶著一絲挑釁與激賞交織的複雜神色:「高少爺,你這算盤打得響,但本小姐認了。」

  高承礦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女人,野性,好武,理性,直接。

  太對他胃口了。

  「成交。」他伸出手。

  木氏月站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竟也伸出右手。

  兩隻手在空中重重握在一起。

  她的手掌不像尋常貴女那般柔軟細膩,指腹和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溫熱而有力。高承礦的掌心同樣粗糙,滿是握刀、挖礦留下的硬痂。兩掌相握,粗糲摩擦粗糲,竟生出一種棋逢對手的戰慄。

  木氏月沒有立刻鬆手。

  她微微仰頭,直視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野性十足的笑:「高承礦,你很有意思。比我見過的那些紈絝子弟,強一百倍。」

  「木小姐也不差。」高承礦回視她,目光沉靜如海,「比我見過的那些深閨怨婦,強一千倍。」


  兩人相視一笑,竟有種惺惺相惜的火花在空氣中噼啪作響。

  木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輕咳一聲:「高少爺,老朽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

  「聽聞高少爺的鋼鐵坊,用的是上古失傳的秘法,一爐能出鐵數千斤。老朽……想開開眼界。」

  高承礦眉頭微皺。

  鋼鐵坊是他的命脈,高爐構造、鼓風機關、乃至釩鈦磁鐵礦的冶煉配比,都是這個時代不該存在的機密。

  但他看了木氏月一眼。

  這女人眼中那股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渴望,像一團火,竟讓他生出一絲……想要展示的衝動。

  況且,要讓木府心甘情願把戰馬送來,總得亮一亮肌肉。

  「可以。」高承礦鬆開手,退後半步,「但只准兩人進。木管家,和木小姐。」

  「多謝!」

  ……

  鋼鐵坊建在者車馬河谷北面的台地上。

  還沒走近,那股灼人的熱浪便如猛獸般撲面而來,仿佛一步踏進了盛夏的熔爐。

  木忠和木氏月跟著高承礦穿過一道由水泥和石塊砌成的圍牆,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震撼。

  徹徹底底的震撼。

  一座高爐像通天徹地的鐵塔,矗立在台地中央。爐身由耐火磚和水泥砌成,底部連接著複雜的鼓風管道。數十名赤膊的漢子喊著震天的號子,拉動巨大的風箱,狂風灌入爐膛,將裡面的炭火吹得白熾刺眼,仿佛爐中囚禁著一輪太陽。

  「出鐵了——!」

  隨著陳鐵生一聲暴喝,爐口猛地噴出一道赤紅的鐵流!

  那鐵水像一條掙脫束縛的熔岩巨龍,咆哮著沖入下方的鐵槽,濺起漫天金色的火星。熱浪扭曲了空氣,把周圍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晃動的、妖異的紅。鐵水奔涌的聲音震耳欲聾,仿佛大地在怒吼,山川在崩裂。

  木忠張著嘴,手裡的摺扇「啪嗒」掉在地上,渾然不覺。

  一爐……三千斤?

  他見過鐵匠鋪,見過土司府的私爐,一次出鐵幾百斤便是極限。可眼前這高爐,一爐鐵水便如江河倒懸,三千斤鐵料轉眼注滿了巨大的鐵模,赤紅的液面緩緩上升,映得夜空都在顫抖。

  「這……這怎麼可能……」木忠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木氏月更是呆立當場。

  她那顆向來冷靜自持的心,在這一刻被眼前的工業偉力碾得粉碎。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卻忘了腳下是滾燙的鐵渣。

  「小心。」

  一隻溫熱的手掌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往後一帶。

  木氏月踉蹌半步,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她猛地抬頭,正對上高承礦那雙沉靜的眸子。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

  「鐵水濺到靴上,會燙穿。」高承礦低聲道,聲音在鐵水的咆哮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木氏月臉頰微熱,卻沒有像尋常女子般驚慌退避。

  她反而穩穩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握著自己手腕的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帶著礦工和武人特有的粗糲。

  「多謝。」她直截了當,聲音沒有嬌羞,只有一種強者對強者的坦然,「你這地方,夠野,夠烈,我喜歡。」

  高承礦鬆開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熱與柔韌。他神色如常,轉頭對陳鐵生道:「鐵生,帶木管家看看咱們的鐵錠。」

  「是,少爺!」

  陳鐵生領命,帶著木忠去看成品鐵料。木氏月卻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高爐,忽然道:「高承礦,這鐵……能打甲麼?」

  「能。」

  「能打刀麼?」

  「能。」

  「能打一把……能斬斷刀的劍麼?」

  她轉過身,直視高承礦,眼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渴望:「我要一把劍。用你這鋼鐵坊最好的鐵,最烈的火,打一把最鋒利的劍。我要用它,親手斬過莽莽群山。」

  高承礦看著她。

  火光映照下,她那張素來冷傲野性的臉蛋泛著紅暈,眸子裡跳動著對力量的純粹渴望,像一團被點燃的野火,灼灼逼人。

  高承礦忽然覺得,這頭驕傲的母豹,此刻竟有種……動人心魄的美。

  「可以。」他嘴角微揚,「但好劍需好工,至少要十日。」

  「十日?」木氏月眼睛一亮,「我等你!」

  話一出口,她自覺有些急切,卻也不扭捏,反而大大方方地補了一句:「十日後,我來取劍。若劍不夠好,我木氏月可不會付馬錢。」

  高承礦轉頭喚來陳鐵生,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去,取最上等的玄釩鐵精。」

  「用夾鋼法,外層軟鐵韌,內芯玄釩鐵硬。」

  「淬火用松煙水,回火三遍。」

  「劍成之後,劍身開八面,研磨至可照見人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木氏月腰間那柄短刀,又道:「再打一把刀。同樣的法子,刀身略彎,刃口加一道燒刃紋。」

  「劍名……玄釩劍。」

  「刀名……亦玄釩刀。」

  陳鐵生聽得兩眼放光。這些鍛造法門,聞所未聞,卻又句句直指煉器至理!他重重點頭:「少爺放心,十日之內,玄釩劍、玄釩刀,必成!」

  者車馬的夜風捲起她的衣袂,也捲起他肩上的煤屑。鐵水奔流的轟鳴聲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這鐵與火的見證下,悄然萌芽,蓄勢待發。

  木忠走過來,看著自家小姐那發亮的眼睛,又看看高承礦那從容的氣度,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忽然覺得……

  老爺讓他來探的「虛實」,恐怕探到的,是一頭已經睜眼的蛟龍。

  而這頭蛟龍,似乎對木府這頭小母豹……

  也頗有興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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