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者車馬煤田
來到者車馬地界,山道陡然開闊。
高承礦騎在矮腳馬上,望著眼前這片被秋陽曬得發白的河谷,瞳孔微微收縮。
與泥舊馬的逼仄山坳、三麼馬的險峻峭壁截然不同,者車馬像一塊被老天爺隨手拋在山褶子裡的平地。一條渾濁的河從谷底蜿蜒而過,河岸兩側是層層疊疊的台地,台地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枯黃的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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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刺眼的,是那些在台地上蠕動的人影。
"少爺。"周濟像只夜貓子,從路邊的灌木叢里鑽出來,駝背縮成一團,臉上沾著泥灰,但眼神亮得嚇人,"探清楚了。"
高承礦勒住馬韁。矮腳馬打了個響鼻,前蹄不耐煩地刨著地面。
"說。"
"者車馬,轄境約莫四十里方圓,人口一千六百出頭,九成是彝族,零星有些漢人雜居。"周濟語速飛快,像倒豆子,"馬頭叫阿吉,五十來歲,世襲土目當了二十年。這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性子軟,管不住事。"
高承礦眉頭微挑:"什麼意思?"
"您自己看。"周濟伸手一指河谷方向。
高承礦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河谷兩側的台地上,到處都是坑。大的如房屋,小的如井口,密密麻麻像麻子臉。每個坑邊都圍著三五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裡拎著鐵鎬、鐵鍬、竹筐,正在刨土。
更遠處,幾輛牛車停在河灘上,車上堆滿了黑乎乎的煤塊。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子正叉著腰,指揮幾個夥計過秤,秤桿翹得老高。
"私挖。"高承礦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對,私挖。"周濟點頭,"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了。據屬下打聽,者車馬這地方煤層淺,有些地方扒開三尺土就能見煤。本地百姓窮,沒什么正經營生,家家戶戶都挖煤賣。有本地的,有外鄉流民,還有專門收煤的商人------"
他指了指河灘上那個綢緞胖子:"那人叫錢四海,楚雄府的煤商,在者車馬收了三年煤。據說背後有高土司的關係,所以阿吉從來不敢管。"
高承礦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煤坑上。
露天煤。
他當然知道者車馬有什麼。
數億噸的煤炭。
"黑炭生。"高承礦回頭喊了一聲。
一個黑瘦漢子從隊伍里擠出來。這人叫黑炭生,六苴礦場原來的燒炭師傅,辨煤的本事一絕,高承礦這次專門把他帶出來找煤。
"少爺。"黑炭生搓著手,眼睛已經往河谷方向瞟了十幾回,"您吩咐。"
"去,看看。"高承礦一揚下巴,"我要知道,這裡的煤,到底什麼成色。"
"得令!"
黑炭生像只撒歡的野狗,一溜煙衝下台地,連滾帶爬地往最近的煤坑跑。
高承礦翻身下馬,走到路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坐下。晨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望著那片被挖得千瘡百孔的河谷,目光越來越冷。
孫振武策馬靠過來,短斧在腰間磕著馬鞍:"少爺,要不要我先帶人清場?"
"不急。"高承礦搖頭,"等黑炭生回來。"
約莫一炷香時間,黑炭生回來了。
那黑瘦漢子跑得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嘴角卻咧到了耳根子,像撿到了金元寶。
"少爺!少爺!"他衝到高承礦面前,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被高承礦一把拽住胳膊,"神了!真是神了!"
"說人話。"
"煤!好煤!"黑炭生使勁咽了口唾沫,手指著河谷方向,聲音發顫,"屬下看了三個坑,全是露天煤層!煤塊烏黑油亮,一敲'咔咔'響,著火一點就著,火苗子'呼呼'的,比咱們六苴燒的木炭旺三倍不止!"
他比劃著名,兩隻手在空中亂舞:"而且煤層厚!屬下拿鐵釺往下捅了六尺,全是煤!六尺啊少爺!這要是豎井開採,打下去幾十丈,那煤海......那煤海......"
黑炭生說不下去了,眼眶竟然紅了。
高承礦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當然知道這片煤海有多大。
後世大河煤田,探明儲量數億噸。在1645年,這相當於一座取之不盡的金山。用這些煤煉銅、煉鐵、燒磚、取暖......六苴礦場的產能至少能翻五倍。
但前提是------這地方得姓高。
"黑炭生,"高承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些私挖的人,有多少?"
"屬下粗略數了數,"黑炭生撓撓頭,"河谷里至少有三四百人,河灘上還有等著過秤的,加起來......怕是不下五百人。"
"五百人。"高承礦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落在河灘上那個綢緞胖子身上,"都在挖我的煤。"
他轉過身,看向孫振武和阿魯,聲音陡然轉冷:
"清場。"
孫振武和阿魯帶著兩百人衝下台地的時候,河谷里還一片祥和。
私挖的百姓們揮汗如雨,鐵鎬刨在煤層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女人們蹲在坑邊撿碎煤,孩子們光著腳在煤渣堆里翻找能燒的煤塊。河灘上,錢四海正叼著旱菸袋,眯眼看著秤桿,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然後,馬蹄聲如雷。
"所有人!停下!"
孫振武一聲暴喝,兩百條漢子像決堤的洪水,從台地邊緣傾瀉而下。雁翎刀出鞘,弓弩上弦,皮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河谷里瞬間炸了鍋。
"官兵來了!"
"快跑!"
私挖的百姓們扔下鐵鎬,像受驚的兔子四散奔逃。有人往煤坑裡鑽,有人往河灘上跑,有人乾脆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錢四海手裡的旱菸袋"啪嗒"掉在地上。他那張胖臉瞬間煞白,肥肉哆嗦著,轉身就往牛車後面躲。
"站住!"
阿魯一聲暴喝,矮腳馬直衝過去。他手裡的短刀還沒出鞘,刀鞘往牛車轅上一敲,"咔嚓"一聲,碗口粗的車轅斷成兩截。錢四海"哎喲"一聲,像只翻肚皮的肥豬,滾進了煤渣堆里。
"誰敢跑!"
孫振武縱馬衝到河谷中央,雁翎刀高高舉起,刀鋒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刺目的弧線:"再跑一步,腿打斷!"
人群僵住了。
五百號人,擠在河谷里,像一群被圍獵的野羊。有人認出了孫振武身上的皮甲,倒抽一口涼氣:"是......是官兵?"
"不是官兵。"一個眼尖的漢子指著孫振武身後的青布旗,"看!順風馬幫!"
"馬幫?馬幫管什麼挖煤?"
竊竊私語聲像蚊蚋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高承礦沒有急著下去。他站在台地邊緣的岩石上,居高臨下,把河谷里的亂象盡收眼底。
亂。太亂了。
煤坑挖得毫無章法,深的深淺的淺,像狗啃過一樣。河灘上的煤堆被雨水沖得七零八落,黑水淌進河裡,把整條河染成了墨色。更遠處,幾棵松樹被砍倒當支架,樹樁子白森森地戳在地上,像一排斷骨。
這種挖法,是在掘祖墳。
"少爺,"周濟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他身邊,壓低聲音,"人越聚越多了。剛才才五百人,現在......"
高承礦目光一掃。
果然,河谷兩側的山道上,正源源不斷地有人涌下來。有扛著鐵鎬的青壯,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他們顯然聽見了動靜,從四面八方趕來看熱鬧。
不到一炷香時間,河谷里已經聚集了近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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