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棋
三人移步到關卡旁邊一座臨時搭起的草棚里。草棚簡陋,四面透風,只有一張矮桌和幾條木凳。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幾個粗瓷碗,牆角堆著幾捆箭矢。
陸長庚在主位坐下,孫振武坐在他左手邊,高承礦坐在右手邊。
"小孫,我這條命是你當年在騰衝城外救的。"陸長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孫振武臉上,"三年前衛所糜爛,朝廷欠餉兩年多,弟兄們餓得吃樹皮。後來千戶所散了,我就帶著身邊這一百多號人出來討生活。一路流落到苴卻,在這路咂馬設了道卡子。"
他放下茶碗:"只收過路費,不搶商隊,不擾周邊寨子。外面的人管我們叫土匪,可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不是土匪。"
"那是什麼?"高承礦問。
陸長庚看著他,慢吞吞地說:"是活不下去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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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棚里安靜了片刻。
高承礦忽然笑了一下:"這三年,沒人來剿你們?"
"來過兩撥。"陸長庚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頭一撥是是沙喇馬和石臘馬的彝丁,兩家聯合來了兩百多人,想平了這道關卡,被打得屁滾尿流跑回去了。第二撥是高土司的兵,百來號人。"
他頓了頓:"也被打趴下了。從那以後,周邊再沒人敢來惹事。路咂馬的馬頭更是屁都不敢放一個,默認我們在這裡收過路費。"
"兩百多人。"高承礦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們只有一百二十人。"
"地利占了一半。"陸長庚指了指棚外的地形,"這條山道是咽喉,兩側崖壁一卡,千軍萬馬也施展不開。再加上我們手上的傢伙——"
他看了一眼孫振武:"小孫應該跟你說了,三十七支鳥銃,都是騰越衛武庫里的好東西,保養得好,打出去的鉛彈三百步內能貫穿兩層皮甲。當年朝廷欠餉,可沒欠軍械。"
高承礦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陸長庚臉上,那張布滿舊傷的臉在草棚的陰影里顯得格外硬朗,像一塊被風雨打磨了太久的石頭。
"陸千戶,"高承礦忽然開口,"你打算在這路咂馬,收到什麼時候?"
陸長庚的茶碗停在了嘴邊。
他沉默了很久,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收到......收不動的時候吧。"
"收不動了怎麼辦?"
"再說。"
高承礦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直視陸長庚:"陸千戶,如果我給你一條更好的路呢?"
陸長庚抬眼看他。
高承礦沒有繞彎子,語氣乾脆直接:"第一條,銀子。只要你帶著你的人加入我麾下,我保證你們一百二十三人,連同家眷,一輩子衣食無憂。月餉2兩。戰死了,撫恤五十兩,立字據,子孫認帳。"
陸長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第二條——"高承礦豎起第二根手指,"陸千戶,你能在這山旮旯里收三年過路費,是因為你還想當兵。你的弟兄們跟著你,也是因為還把自己當兵。"
"跟著我,我可以幫你們圓這個夢。"
高承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陸長庚心口上:"往後我養得起你們,也打得起仗。你陸千戶在我麾下,前途會比在騰越衛好得多。"
"高少爺,"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憑什麼信你?"
"憑這個。"
高承礦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解開繩口,往桌上一倒——
嘩啦啦。
白花花的碎銀滾了一地,在帳篷里泛著溫潤的光。
"三百兩。"高承礦一腳踩在一塊銀錠上,"定金。你收著,作為見面禮。以後每月,三百兩。"
陸長庚按在銀子上,指節微微發顫。
"跟著我,你麾下的人馬不用再風餐露宿收過路費。"高承礦站起身,"將來有一天,你陸長庚可以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穿上甲冑,而不是躲在這山溝里當'土匪'。"
陸長庚沉默了很久。
草棚里只有風從縫隙漏進來的嗚咽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終於,陸長庚緩緩站起身。
他比高承礦整整高出一個頭,暗紅色的棉甲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暗沉的光。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年輕得像一把未開刃的刀,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陸長庚想起自己二十年前見過的一位將軍。
"高少爺,"陸長庚開口,聲音低沉,"你給的條件,我認了。"
他伸出右手。
高承礦握住那隻手。虎口處全是厚繭,掌心粗糙得像砂紙,但握力極穩。
"不過——"陸長庚鬆手,往後退了半步,"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這一百二十三人,不分拆,不編散。我還是他們的千戶。"
高承礦笑了:"成交。"
重新坐下之後,孫振武憋了半天的話終於倒出來了:"陸千戶,您來當順風馬幫的大鍋頭吧!我給您打下手!"
陸長庚看了他一眼,搖頭:"我幹不了馬幫的活兒。"
高承礦接過話頭:"陸千戶,你暫時還要留在這裡,繼續當你的'土匪'。"
陸長庚眉峰微挑:"怎麼說?"
高承礦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現在是一張暗牌。收過路費的名頭繼續掛著,周邊寨子已經認了,官兵也懶得再來惹你。但暗地裡,你要做三件事——"
"第一,招兵買馬。趁著亂世流民多,再招一兩百人,暗中訓練。銀子我按月支給你,以'過路費'的名義走帳,不會引人注意。"
"第二,守住這道關卡。這裡是苴卻十馬南北交匯處,是南北運輸線的咽喉。"
"第三,等時機成熟——"高承礦壓低聲音,"這'路咂馬土匪'的名頭一揭,你陸長庚就是我高承礦麾下堂堂正正的千總。"
陸長庚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留一個暗紅色棉甲的背影:"你剛才說的那些,我幹了。"
三人密謀完畢,走出草棚的時候,外面的氣氛依然劍拔弩張。
順風馬幫的人虎視眈眈地盯著柵欄後的"土匪","土匪"們則端著火統面無表情。阿魯和那缺耳漢子還隔著柵欄對峙,誰也不讓誰。
高承礦走到柵欄前,朗聲道:"交過路費。"
他回頭沖孫振武使了個眼色:"按規矩交,一人兩分,一馬四分。清點人數馬匹,一個銅板都不少。"
順風馬幫的人群頓時炸了鍋。
"少爺?!"
"憑什麼交錢?!"
"咱們打不過他們?"
高承礦抬手壓了壓:"閉嘴。交錢。走人。"
沒有人再敢吭聲。孫振武臉色複雜地開始清點銀兩。高承礦親自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遞到缺耳漢子手裡——兩人對視一瞬,缺耳漢子微微點頭,動作隱蔽得像山風掠過樹梢。
交完錢,柵欄被搬開一條縫,隊伍魚貫而過。
阿魯策馬經過高承礦身邊時,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少爺,真交錢?這不像您的作風。"
高承礦笑了一下:"以後你就知道了。"
阿魯還想再問,被高承礦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隊伍穿過關卡,繼續向北。高承礦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柵欄後面,陸長庚站在哨台上,目送著那條青布旗在山道盡頭漸漸模糊成一個小點。
缺耳漢子湊上來:"陸千戶,那小子什麼來頭?"
陸長庚沒有回答。他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旗影,臉上的舊傷微微抽動了一下,像鐵水澆在淬火面上。
"是個......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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