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路霸攔道

  翌日清晨,山間霧氣還未散盡,高承礦的隊伍已經拔營上路。

  兩百多號人沿著山道蜿蜒前行,滇馬的蹄鐵敲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晨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野菊花的苦澀香氣,吹得青布旗獵獵作響。

  高承礦騎在矮腳馬上,正在啃一塊干餅,阿魯策馬從前面折返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少爺,周濟回來了,在前面等您。"

  高承礦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策馬往前趕了半里地。周濟蹲在路邊的岩石後面,駝背縮成一團,像一隻警覺的野貓。

  看見高承礦,他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少爺,路咂馬那邊探清楚了。匪幫在必經之路上設了關卡,一道木柵欄橫跨山道,兩側懸崖峭壁,繞不過去。"

  "多少人?"

  "一百二十多號。但關鍵是裝備——"

  周濟咽了口唾沫:"三十七支火統,全是制式的鳥銃,保養得極好,不像黑虎那種破爛貨。另外還有弓弩四十餘張,雁翎刀人手一把,皮甲人人都有。匪首手下還有十多個人穿的是明軍制式棉甲,一看就是正規軍出身。"

  

  高承礦眼神微凝:"正規軍?"

  "屬下遠遠看了半天,那些人的站姿、隊列、換崗的節奏,不是山匪能有的。"周濟搖頭,"而且關卡布置得極其專業,正面強攻至少要三倍兵力才有勝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少爺,繞道吧。多走七天,翻三道山樑,過兩片瘴氣林,雖然難走,但至少不用硬碰。"

  高承礦沒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馬,站上一塊凸起的岩石,眯著眼往前望。山道在遠處拐了個彎,隱沒在兩堵陡峭的崖壁之間,從他這個位置,隱約能看見一道黑乎乎的木柵欄橫在路中央,柵欄後面有人影晃動。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收過路費,不搶不殺。比黑虎那種純粹打家劫舍的有規矩。"

  "規矩歸規矩,但人家的火統不是吃素的。"周濟急道,"少爺,兩百人對一百二十人,人家占了地利,又有三十七支鳥銃,咱們衝上去就是送死。繞道吧——"

  "不繞。"

  兩個字,乾脆利落。

  周濟張了張嘴,沒聲了。


  高承礦跳下岩石,拍掉手上的土,翻身上馬:"走。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能把關卡布置得這麼專業。"

  隊伍繼續前行。但氣氛明顯變了,剛才還有說有笑的漢子們,此刻都不吭聲了。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刀柄,有人把弓弩從馬背上解下來背在肩上。阿魯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手始終按在短刀刀柄上。

  轉過那道山彎,關卡的輪廓徹底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道足有一人半高的木柵欄,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釘成,頂端削尖。柵欄橫跨整條山道,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長著密不透風的灌木,連猴子都爬不上去。

  柵欄後面,一百二十餘人或站或坐,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但高承礦一眼就看出那是裝出來的鬆懈——那些人的站位極其講究,七八人一組,每組都卡在關鍵的射擊角度上。柵欄後面還搭了一個簡易的哨台,台上兩個人端著一支鳥銃,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山道來向。

  更讓高承礦在意的是那些人的穿戴。整齊的皮甲,腰間的雁翎刀刀鞘統一,背著弓弩的人箭囊里的羽箭排列有序。最前排站著的十多個漢子,穿的是暗紅色的棉甲——明軍制式裝備,雖然洗得發白,但保養得極好。

  "不是土匪。"高承礦低聲說。

  阿魯一愣:"少爺說什麼?"

  "是一群散兵。而且不是普通的散兵。"

  高承礦沒有解釋更多。他策馬走到隊伍最前面,隔著二十步距離,朝柵欄方向喊了一聲:"前面是哪路好漢?順風馬幫路過,借個道。"

  柵欄後面站起一個人。

  那人三十出頭,身材魁梧,滿臉橫肉,左耳上缺了半個耳垂,像是被刀削掉的。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手裡拎著一把鬼頭刀,刀背上的血槽磨得鋥亮。

  "順風馬幫?沒聽說過。"缺耳漢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過路可以。規矩——一人兩分,一馬四分。交了錢,放行。不交錢,原路返回。敢硬闖——"

  他拍了拍手裡的鬼頭刀:"腦袋留下。"

  高承礦沒理他。他的目光越過那道木柵欄,掃向那些人手裡的火統。三十七支鳥銃,在日光下泛著暗藍色的金屬光澤。槍管鋥亮,火繩乾燥,裝藥的口袋掛在腰間,一伸手就能摸到。

  "一人兩分,一馬四分。"高承礦重複了一遍數字,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們這過路費,比我預想的便宜。"

  缺耳漢子一愣,似乎沒料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但下一秒,阿魯已經策馬沖了出去。

  "讓開!"

  阿魯一聲暴喝,矮腳馬直衝柵欄而去。他手裡短刀出鞘,刀鋒在日光下划過一道寒光——快,准,狠,帶著彝族青年特有的那股子野勁。

  缺耳漢子反應極快,鬼頭刀橫擋,"當"的一聲巨響,火花四濺。兩人在馬背上拼了一刀,各自後退半步,阿魯的馬蹄在地面上刨出兩道深痕。

  "有兩下子。"缺耳漢子齜牙一笑,"再來!"

  阿魯剛要再沖,高承礦伸手攔住了他。

  "阿魯,回來。"

  阿魯喘著粗氣,雙眼通紅地瞪著缺耳漢子。後者也不示弱,握刀的虎口微微發白,但臉上還掛著那副痞笑。兩人對視了片刻,阿魯終究收刀回鞘,策馬退回高承礦身邊。

  "少爺,我能拿下他。"

  "我知道。但沒必要。"高承礦壓低聲音,"沒看出來嗎?他們不是要拼命,是在摸底。"

  阿魯一愣。

  高承礦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那些人的站位——從阿魯衝出去到現在,那些端著鳥銃的手沒有一絲晃動。這是只有百戰老兵才有的定力。

  這時候,順風馬幫的隊伍里已經有人在往前擠了。趙鐵柱攥著刀把,臉紅脖子粗:"跟他們廢話什麼!兩百多人對一百人,怕個鳥!"

  "對!衝過去!"

  "老子們連黑虎都滅了,還怕幾個攔路的?"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抽出了刀,有人彎弓搭箭,馬匹被嘈雜聲驚得噴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缺耳漢子臉上的痞笑消失了。他往後退了半步,抬起右手——

  "不許動!"

  那一瞬間,三十七支鳥銃齊刷刷抬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人群。二十多張弓同時拉開,箭尖在日光下閃著冷光。柵欄後面的人動作整齊劃一,像排練過千百遍。

  空氣凝固了。

  順風馬幫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趙鐵柱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清晰可聞。

  對峙的僵局持續了三息。

  "慢。"

  一個聲音從柵欄後面傳來。不高,但極有穿透力,像一把刀剖開緊繃的空氣。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緩步走了出來。

  他身量極高,比周圍人都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站得像一桿標槍。穿一身暗紅色的明軍制式棉甲,甲片雖舊,卻擦得鋥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懸著的那柄腰刀——刀鞘是鯊魚皮製的,鞘口鑲著銅箍,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繩。這是一柄制式千戶刀。

  他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劈到顴骨的舊傷,傷疤深得能看見骨頭的紋理,像是被什麼鈍器砸出來的。但那雙眼睛卻出奇地平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井水,帶著久經沙場之人才有的從容。

  孫振武手裡的短斧"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陸......陸千戶?!"

  那漢子聞聲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孫振武臉上。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波動。

  "小孫?"

  高承礦眯起眼,打量著那個叫陸長庚的漢子。四十出頭,棉甲整齊,腰刀鋥亮,站姿端正——那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軍人姿態,不是裝出來的。

  陸長庚伸手把孫振武拽起來,上下打量了幾眼,臉上那道舊傷微微抽動了一下:"小孫,三年不見了。你怎麼在這兒?"

  孫振武眼眶發紅,聲音哽咽:"衛所散了之後,弟兄們各奔東西。我......我跟著高少爺討生活。"

  他轉身一指高承礦:"這是六苴銅礦的高承礦高少爺,現在是六苴世襲土目,兼管苴卻十馬採礦權。我們順風馬幫,就是高少爺麾下的人馬。"

  陸長庚的目光轉向高承礦。

  那雙眼睛在高承礦身上停了很久。從十八歲年輕的面孔,到腰間那把雁翎刀,再到身後那兩百多條漢子。最後,他的視線落回高承礦的眼睛上——那雙沉得像深井的眼睛。

  "你就是燒了吾必奎糧草的高承礦?"

  "是我。"

  陸長庚沉默了兩息,忽然側身讓開一條路:"進來說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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