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忍字頭上一把刀

  普雄坐在正屋的矮桌前,手裡端著一碗苞谷酒,酒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一張國字臉曬得黝黑,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最顯眼的是他的一雙手——指節粗大,虎口處全是厚繭,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跡。

  對面坐著一個年紀相仿的漢子,比他矮半個頭,圓臉,留著一撮山羊鬍,穿一身灰褐色的羊皮褂子,腰間別著一柄鑲銀的短刀。

  石臘馬馬頭,阿莫。

  普雄的親家。

  屋裡沒有旁人。窗戶關著,門帘半掩,光線從縫隙漏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走了?」阿莫先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塊含在嘴裡的石頭。

  「走了。」普雄放下酒碗,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弓弩上,「過了沙喇馬,又過了石臘馬,一路沒停,沒惹事,天黑之前翻過了後山樑。」

  阿莫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碗,卻沒有喝。他摩挲著碗沿,忽然問了一句:「那個姓高的,到底什麼來頭?」

  「姚安高氏的旁支,六苴銅礦的管事。」普雄答得簡潔,「上個月吾必奎叛軍攻姚安,他帶了三百礦工去馳援,燒了叛軍糧草,搶了叛軍銀子,還端了叛軍的器械庫。高土司賞了他一個六苴世襲土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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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然後他到了泥舊馬,七天之內,把盤踞三麼馬三年的悍匪黑虎給滅了。一百多人的匪幫,死的死,降的降。黑虎的腦袋,現在還掛在三麼馬寨門口,風吹日曬的。」

  阿莫的手停在碗沿上。

  「他有多少人?」

  「今天經過沙喇馬的,算上馬夫和礦工,大概兩百出頭。」普雄伸出兩根手指,「但據泥舊馬的人說,他在六苴那邊還留了五十名弓兵。另外——」

  他壓低聲音:「他還建了一支馬幫,叫順風馬幫。名義上是商隊運貨,可你知道,亂世里能跑三百里山路的馬幫,轉個身就是一股兵。」

  阿莫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兩百多人……不算多。」他緩緩開口,「咱們兩家加起來,護衛就有兩百人。加上寨子裡的青壯,真要打起來,四五百人拉得出來。」

  「但咱們不能打。」普雄打斷他,「高承礦能滅黑虎,能在姚安城下燒吾必奎的糧草,還能活著走出來——這個人不簡單。而且他是高土司封的六苴世襲土目,咱們動了他,高土司面上不好看。」

  阿莫眉頭擰緊:「可他就這麼從咱們地界穿過去,往後還要從這兒運煤運銅……三百里山路,他來來回回走,咱們就干看著?」


  普雄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木窗。

  窗外是寨子層層疊疊的土坯房,更遠處是那片金色的稻田。稻穗在晚風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這是苴卻十馬最好的土地,養活了兩千多口人。

  「讓他走。」普雄的聲音從窗前傳回來,沉得像塊鐵,「咱們不動他,他也別動咱們。他要運煤運銅,只要不碰咱們的田、不搶咱們的糧、不拉咱們的人——就讓他過。」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阿莫臉上:「親家,咱們是高土司的嫡系。高土司在一天,咱們就穩一天。那個姓高的,就算翻出天去,他也只是個六苴世襲土目。等吾必奎的事情徹底平息了,高土司的兵馬騰出手來——」

  他沒說完,但阿莫懂了。

  「先忍著?」阿莫問。

  「先忍著。」普雄點頭。

  阿莫沉默了很久,終於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就忍著。」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普雄一眼,「不過親家,你得盯緊些。那個姓高的不是善茬。他在黑虎寨沒花什麼力氣就滅了百人匪幫,今天咱們放他過去了——可萬一有一天,他把主意打到咱們頭上呢?」

  普雄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著那片金色的稻田,望著遠處高承礦消失的那道山樑,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一天……最好永遠別來。」

  入夜,隊伍在石臘馬北面二十里的一處山谷紮營。

  篝火燒起來的時候,高承礦坐在火堆邊,手裡拿著一張粗糙的地圖。周濟蹲在旁邊,用一根樹枝在地面上畫著地形。

  「沙喇馬和石臘馬總算過去了,沒費一兵一卒。」周濟說,「接下來再往前走就是路咂馬的地界。」

  高承礦抬眼:「路咂馬?什麼情況?」

  周濟的手頓了一下,樹枝在泥土上畫了一個圈:「路咂馬情況比較複雜,不像沙喇馬和石臘馬那麼太平。」

  「路咂馬地界不大,但位置險要——夾在兩條山樑之間,是咱們去北面煤田的必經之路。那裡的地勢險要,據說有一夥悍匪盤踞在那裡,人數約莫一百出頭。」

  他說完,抬頭看向高承礦,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張駝背的、稜角分明的臉。

  高承礦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地圖收起來,塞進懷裡,然後撿起一根柴禾,扔進篝火里。火星子濺起來,噼啪作響。

  「路咂馬……悍匪……」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一百多人的悍匪,比黑虎強還是弱?」


  「屬下打聽過,那伙悍匪不是本地人,聽口音像是從四川那邊流竄過來的。」周濟低聲說,「他們自稱『路霸』,劫道為生,專搶過路的商隊,倒是不招惹本地的寨子。靠山吃山,路咂馬當地的彝民交『過路錢』,他們就放了,不搶不殺。」

  「那他們碰到硬茬怎麼辦?」

  「沒有硬茬。」周濟說,「苴卻十馬之前最硬的是黑虎,但黑虎盤踞在三麼馬,和路咂馬隔著好幾道山樑,素來井水不犯河水。路咂馬這伙悍匪,打不過就鑽山,林深樹密,別說一百人,五百人撒進去也摸不著影。」

  高承礦看著篝火,火光在他年輕的臉龐上跳躍,明滅不定。

  「一百多人的悍匪……」他低聲道,聲音里聽不出是顧慮還是興奮,「正好拿來練兵。」

  篝火噼啪一聲爆開,火星子濺到半空。

  火堆對面,孫振武正在擦拭短斧,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臉上,映在短斧的刃面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少爺,」他說,「我帶人去。」

  高承礦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有火。像兩粒燒紅的炭。

  「不急。」高承礦收回目光,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讓弟兄們吃飽睡好。明天到了路咂馬——」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墨黑色的山脊線,那裡隱約有狼嚎聲傳來,斷斷續續,像某種古老的預言。

  「到了路咂馬,再跟他們好好玩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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