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藏鋒
營地的火把燒得噼啪作響,一百八十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帳篷門口。
高承礦掀簾進來的時候,那股子火氣幾乎是撲面而來的。
"少爺,兵器是不是要交?"趙鐵柱嗓門最大,臉紅脖子粗,"老子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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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服!"
"一百多個弟兄拿命換的!"
高承礦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這些臉——這些昨天還是流民、今天已經敢跟他喊不服的臉。有人臉上還掛著血痂,有人胳膊上纏著破布條,有人懷裡緊緊抱著那把從叛軍手裡搶來的雁翎刀,仿佛抱著自己的命。
他忽然笑了。
"交。"
一個字,乾脆利落。
人群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安靜下來。
"少爺?"孫振武從人群里擠出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是騰越衛出來的百戶,最懂規矩,也最不懂規矩。"吾必奎還沒滅,亂軍還在楚雄方向蹦躂。高土司這時候收繳咱們的兵器,就不怕叛軍殺個回馬槍?"
高承礦把柴禾一折,扔進火里,火星子濺起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沐國公沐天波,已經調集了石屏龍在田、嶍峨王揚祖、蒙自沙定洲、寧州祿永命、景東刁勛,五路土司大軍,加上黔國公府的親兵,總計上萬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慢慢握成拳。
"合圍之勢,已成。"
篝火噼啪一聲,炸開一團火星。
"吾必奎?"高承礦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蹦躂不了幾天了。最多半個月,人頭就得掛在昆明城牆上。"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所以,"高承礦把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說一個秘密,"高土司現在不怕外敵了。他怕的是——"他用柴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圍這些人,"咱們。"
"咱們?"趙鐵柱瞪大眼睛。
"近兩百條漢子,全副武裝,待在姚安府城外。還有族弟高承坤、高承業的隊伍,有上千人,"高承礦把柴禾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萬一鬧起事來,他高土司睡得著覺?"
孫振武沉默了。
他是老兵,懂這個。亂世之中,有兵就是王。可兵在別人地盤上,就是刺。
"而且,"高承礦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咱們這位族兄,心疼糧食,心疼銀子,這麼多人在這裡,他經得起這麼耗?。"
人群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所以,"高承礦直起身,聲音陡然提高,"六苴土巡檢,朝廷定製,弓兵五十名。咱們留五十人,五十套兵器。剩下的——"他環視全場,"全交。"
"憑什麼!"趙鐵柱又吼起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子們拿命搶的!"
"憑規矩。"高承礦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地里。
趙鐵柱張了張嘴,沒聲了。
空氣凝固了約莫三息。
然後,一個細弱的聲音從人群邊緣冒出來:"那……那誰留?誰走?"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另一扇門。
一百八十七條漢子,齊刷刷地看向高承礦。剛才還在喊不服的人,此刻眼裡全是另一種東西——慌。
留誰?走誰?
五十個名額。
意味著一百三十七個人要走。
誰走?
"我家裡還有老娘……"
"我媳婦還在六苴等著……"
"少爺,我幹活最勤快,您知道的……"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縮,有人乾脆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十兩銀子還在懷裡揣著,可如果被打發走,這十兩銀子能撐多久?亂世之中,一個沒著落的流民,比野狗還不如。
高承礦看著這些臉,忽然懂了。
他們不在乎兵器。
他們在乎的是——活路。
"都閉嘴。"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高承礦走到篝火最亮的地方,火光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十八歲的臉,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年輕,可那雙眼睛沉得像兩口井。
"我高承礦,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不會開除一個人。"
死寂。
然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少爺……"
"一個都不開?"趙鐵柱瞪大眼睛,"可、可規矩……"
"規矩是規矩,人是人。"高承礦打斷他,"五十個名額,是六苴土巡檢司的弓兵。剩下的——"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回六苴,另有安排。"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走了兩步,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放心。跟著我,餓不死。"
卯時的姚安府城,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晨霧裡。
高泰翟來得比約定的還早。
他不僅來了,還帶了二百多人——全是高氏宗族的莊客,披甲執刀,還帶有鳥統,列成兩排,從府衙一直排到城南荒灘。那陣仗,不像接收兵器,像押送犯人。
高承礦站在營地中央,身後是五十名精挑細選的弓兵,雁翎刀、皮甲、弓弩,整整齊齊。再往後,是一百三十七名即將"解散"的漢子,站得松松垮垮,但沒人交頭接耳。
高泰翟騎在一匹白馬上,月白綢袍換成了正式的土同知官服,五品補子在晨光里閃著暗光。他身後,木氏榮坐在一頂青呢小轎里,轎簾半卷,露出一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承礦族弟。"高泰翟翻身下馬,笑容溫潤,"為兄來晚了。"
"族兄來得正好。"高承礦拱手,側身一讓,"兵器已清點完畢,請族兄過目。"
高泰翟走到那堆兵器前。
雁翎刀,一百三十七把,刀刃上還凝著暗褐色的血漬。弓弩,八十餘張,弦有些鬆了,但還能用。皮甲,五十餘副,帶著箭孔和刀痕。鳥銃,十七支,槍管里還殘留著硝石的氣味。
高泰翟一樣樣看過去,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好,好。"他連連點頭,忽然壓低聲音,"族弟深明大義,為兄……慚愧。"
高承礦垂首:"族兄言重了。弟不過是守規矩。"
"規矩……"高泰翟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在高承礦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想找出什麼破綻。
沒有。
那張年輕的臉,恭順得像塊棉花。
"對了,"高承礦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死去的弟兄……一百一十三人。弟希望,能有個體面的安葬。"
高泰翟一愣,隨即擺手:"放心。為兄這邊也折了幾百號人,過幾日,一起辦。白幡、紙錢、棺木——一樣不少。"
"多謝族兄。"高承礦再拜,然後直起身,看向身後人群,"周濟。"
"在。"駝背漢子從人群里閃出來。
"你挑五個人,留下。等葬禮辦完,替我給弟兄們燒炷香,磕個頭。"
"是。"
高泰翟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多慮了。這個族弟,不過是個重情義的少年罷了。
"族弟,"他伸手拍了拍高承礦的肩膀,"回六苴之後,好好干。苴卻那邊……為兄等著你的好消息。"
"弟定不負族兄所望。"
木氏榮在轎子裡,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指,一直在撥弄那串沉香佛珠。一粒,兩粒,三粒……直到高承礦翻身上馬,帶著那五十名弓兵和一百三十七名"礦工"消失在官道盡頭,她才停下動作。
"走了?"她低聲自語,"走得太利索了。"
佛珠在她指尖頓了一下。
"利索得......讓人心裡不踏實。"
官道蜿蜒如蛇,鑽進滇西連綿的群山里。
高承礦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晨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手裡攥著馬韁,指節發白,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少爺。"阿羅木策馬跟上來,壓低聲音,"真就這麼交了?"
"嗯。"
"那些鳥銃……"阿羅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十七支,咱們費了多大勁才搶出來的……"
"鳥銃是死的,人是活的。"高承礦頭也不回,"高泰翟要的是安心。給他安心,咱們才能安心。"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而且——"
"而且?"
"那些鳥銃,膛線都磨平了,火繩受潮,槍管裂縫——"高承礦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能用十次不炸膛,算我輸。"
阿羅木愣住了。
"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高承礦一抖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加快了腳步。
阿羅木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比從前更寬了一截,也更遠了些。
六苴銅礦,在望。
高承礦勒住馬韁,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景象,讓他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後山,那片原本鬱鬱蔥蔥的松林,此刻像被剃了頭。成百上千的漢子揮舞著斧頭,砍樹聲此起彼伏,驚起一群群飛鳥。碗口粗的松樹轟然倒地,砸起漫天塵土。山道上,騾馬拖著粗大的樹幹,一趟一趟往礦場方向運。
原本翠綠的山坡,此刻禿了一大片。裸露的黃土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光,像一塊巨大的傷疤。
"少爺!"雷萬錘從人群里衝出來,滿臉是汗,手裡還拎著一把斧頭,"您可算回來了!"
高承礦沒有答話。他翻身下馬,走到最近的一棵被砍倒的松樹前,蹲下身,手指撫過那圈新鮮的年輪。
"誰讓砍的?"
"福叔啊!"雷萬錘撓撓頭,"他說您讓建房子、搭棚子、修煉爐,都要木料。而且——"他指了指遠處幾座冒著黑煙的煉爐,"煉洞要燒炭,不砍樹哪來的木炭?"
高承礦站起身,環顧四周。
上千人。高福招來的流民,加上原來的礦工,再加上他帶回來的一百三十七人——整個後山,像一鍋煮沸的粥,人聲鼎沸,斧聲震天。
"福叔呢?"
"在那邊!"雷萬錘指了指山腰。
高承礦抬腳就走,步子邁得極大,雷萬錘要小跑才能跟上。
山腰處,高福正指揮一群人往新挖的地基里填石頭。老頭兒嗓子都喊啞了,但精神頭十足,看見高承礦,老遠就招手:"少爺!少爺!您看,三天!就三天!我招了一千人!住房的地基都打好了,煉爐也重修了,就等您回來——"
"福叔。"高承礦打斷他,聲音不高,但高福瞬間閉了嘴。
"誰讓砍這麼多樹的?"
高福一愣:"煉洞用木炭,不一直就是就地砍樹嗎?咱們六苴這山,樹多的是,砍了再長……"
"不能再砍了。"
四個字,斬釘截鐵。
高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看著高承礦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他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恐懼?
"少爺,"雷萬錘在旁邊插嘴,"不砍樹,煉爐燒什麼?咱們現在急等著出銅……"
高承礦沒有回答。
他轉身,面向那片被剃禿的山坡,面向那些還在揮舞斧頭的漢子,面向遠處冒著黑煙的煉爐。
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松脂和煙塵混合的氣味。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非洲剛果(金)的礦區。那片他待了十五年的土地,原本也是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後來呢?後來樹砍光了,水土流失,雨季一來,泥石流把整個礦坑埋了一半。
"少爺?"高福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高承礦收回目光,看向雷萬錘,看向高福,看向身後那上千張茫然的臉。
"改燒煤。"
"煤?"雷萬錘瞪大眼睛,"六苴這地方,哪有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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