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成立馬幫
"苴卻。"高承礦吐出兩個字,目光落在遠處被夕陽燒紅的山脊線上。
雷萬錘愣了一瞬:"苴卻?那地方……有煤?"
"多得很。"高承礦輕描淡寫說到,"而且露天煤層,黑得發亮,一點就著,燒起來比木炭旺三倍,價錢只有木炭的三分之一。"
他沒說的是,那片煤田在後世探明的儲量有八億噸。隨便刨一層,就夠六苴燒幾十年。
雷萬錘的眼睛亮了,但眉頭隨即又擰起來:"少爺,苴卻離咱們六苴,少說三四百里山路。就算有煤,怎麼弄回來?光靠人背肩扛……"
"所以得成立馬幫。"高承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從今天起,六苴要有一支自己的運輸隊。"
議事廳里,油燈剛點上。
高承礦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那是他從姚安府衙的故紙堆里翻出來的,苴卻地區的輪廓模糊得像一團墨漬,只有幾條蜿蜒的墨線標註著"茶馬古道"的走向。
孫振武站在地圖前,腰杆挺得筆直。雖然還穿著那身從流民堆里扒出來的破褂子,但騰越衛百戶的底子還在,往那兒一站,就是一根標槍。
"孫振武。"高承礦開口,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敲。
"在。"
"我給你一百二十七人。"
孫振武眼皮微動,沒說話,等下文。
"從六苴到苴卻,三百里山路,中間隔著瘴氣溝、土匪窩。"高承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板,"我要你組建一支馬幫,不是普通的馬幫——"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如刀:
"是能運礦、能探路、能打勝仗的馬幫。"
孫振武的瞳孔驟然收縮。
"少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高承礦站起身,走到孫振武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一尺,呼吸可聞,"這支馬幫,表面上運煤運礦,實際上——"他壓低聲音,"是咱們的眼睛、耳朵和拳頭。"
孫振武沉默了。
他是老兵,太懂這句話的分量。騰越衛當年為什麼散?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沒有錢,看不見、聽不著、拳頭伸不出去。一支能探路、能傳信、能打的流動隊伍,在亂世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情報。
意味著威懾。
意味著——兵。
"名字。"高承礦退後一步,負手而立,"孫振武,你說,取什麼名?"
孫振武想了想,脫口而出:"六苴馬幫。既然是六苴的產業,就叫六苴馬幫,名正言順。"
高承礦搖頭。
"太狹隘。"
"雲南馬幫?"孫振武又試。
高承礦還是搖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野心露得太早,高土司夜裡會睡不著覺的。"
孫振武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忽然覺得那張年輕的皮囊下,藏著一個他看不透的老靈魂。六苴馬幫嫌小,雲南馬幫嫌大——這分寸拿捏得,哪像個礦場管事?
"叫'順風'。"高承礦一錘定音。
"順風馬幫?"
"對。順風。"高承礦走回主位,從桌下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解開繩口,往地上一倒——
嘩啦啦。
白花花的碎銀滾了一地,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四千兩。"高承礦一腳踩在一塊銀錠上,"從吾必奎那兒搶來的一萬二千兩,撫恤發了六千多,賞錢發了一千八,還剩這些。全給你。"
孫振武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四千兩。夠買兩三百匹好馬,夠武裝一支三百人的隊伍。
"買馬。"高承礦伸出三根手指,"滇馬矮小,但耐山路。剩下的銀子,買鞍具、買糧草、買刀槍,但要注意隱蔽。"
"記住,"他盯著孫振武的眼睛,"馬幫是做生意的,不是造反的。刀槍是防土匪的,不是打官兵的。這個分寸,你懂?"
孫振武重重點頭:"懂。"
"還有,"高承礦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像是從深井裡撈上來的石頭,"馬幫走一路,眼睛要看一路,耳朵要聽一路。哪條路好走、哪座山有匪、哪個土司最近招了兵、哪裡的糧價漲了——"
孫振武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他忽然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馬幫。
這是一支披著商隊皮的軍隊。流動的、分散的、無處不在的——情報網和機動力量。
"少爺,"他咽了口唾沫,"一百二十七人,會不會少了點?三百里山路,土匪……"
"不少。"高承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會讓周濟去幫你。那駝背漢子,斥候出身,跑山比猴子還快。有他在,土匪的動向,你們比土匪自己還清楚。"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而且——"
"而且?"
"土匪也是人。"高承礦轉身走向門口,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銀邊,"是人,就可以談。談不攏的——"
他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劇烈搖晃。
"再殺。"
第二天清晨,六苴礦場的廣場上,一百八十多人列隊而立。
高承礦站在青石之上,晨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手裡捏著一份名單,是昨夜和阿羅木一起擬的。
"阿羅木。"
"在。"
"你挑五十人,留在六苴。"高承礦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六苴土巡檢司,朝廷定製,弓兵五十名。這五十人,就是巡檢司的底子。刀、弓、甲冑,從府庫領回來的那批里挑最好的。"
阿羅木重重點頭,短斧在腰間一拍:"明白。"
"李焰生。"
"在!"一個黑瘦少年從人群里擠出來,眼睛亮得像兩顆炭火。
"你帶十個的,留在礦上。"高承礦看著他,"火藥的事你全權負責。"
李焰生使勁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虎口處的老繭——那是常年和硝石硫磺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剩下的,"高承礦的目光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一百二十多人,歸孫振武。順風馬幫,今日成立。"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興奮,有人茫然,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昨天還在握鋤頭的手,今天要握馬韁了。
"孫振武!"高承礦一聲暴喝。
"在!"
"接旗!"
高福從旁邊捧出一面新縫的旗幟——青布底,白邊,中間繡著一個斗大的"順"字,字跡歪歪扭扭,但針腳密實,在晨風裡展開,像一面招魂的幡。
孫振武單膝跪地,雙手接過旗杆。
"順風馬幫,"高承礦的聲音陡然提高,像一口銅鐘撞破晨霧,"順的是天,順的是地,順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
"順的是活路!"
"吼——"
一百二十餘條漢子齊聲應和,聲震山谷,驚起一群群飛鳥,黑壓壓地掠過被剃禿的山坡。
三天後,周濟回來了。
那駝背漢子像只夜貓子,從官道旁的灌木叢里鑽出來,渾身是泥,但眼神亮得嚇人。他身後跟著五個同樣狼狽的漢子,是留在姚安辦葬禮的那批。
"少爺。"周濟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葬禮辦完了。一百一十三座墳,白幡、紙錢、棺木,一樣不少。高土司……還算講究。"
「那就好。」高承礦沒有再多說。
高承礦站在礦場邊緣,俯瞰著山下蜿蜒的官道。順風馬幫的營地已經紮好,一百二十餘人正在操練騎術,塵土飛揚,馬嘶人喊,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周濟,"他轉過身,"馬幫缺一個斥候頭子。你去。"
周濟一愣,隨即點頭:"是。"
"孫振武管大局,你管耳目。"高承礦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馬幫走一路,你的眼線就要撒一路。客棧的夥計、山裡的獵戶、土司府的廚子——能收買的收買,不能收買的記住臉。"
周濟的駝背在晨光里微微一挺,像張拉滿的弓。
"明白。"
一周後,順風馬幫出發了。
一百多人,一百多匹滇馬,馱著糧草、銀兩和第一批探礦工具。
周濟騎馬在最前面,像一隻警覺的野貓。
孫振武坐鎮中間,青布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高承礦翻身上馬,韁繩一抖,矮腳馬邁開步子,朝官道盡頭走去。
"少爺!"高福追了兩步,老臉皺得像風乾的核桃,"苴卻那邊……瘴氣重,夷民野,土匪多。您……您真要去,萬一……"
高承礦勒住馬,回頭。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整個人的輪廓鑲成金色。他十八歲的臉,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年輕,可那雙眼睛沉得像兩口井。
"福叔,"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像是一個已經看過劇本的人,在跟一個蒙在鼓裡的演員說話,"土匪?"
他拍了拍馬脖子,矮腳馬打了個響鼻,邁開四蹄,朝著苴卻方向疾馳而去。
"如果連土匪都搞不定——"
聲音被山風扯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飄進高福耳朵里:
"那我這輩子,"
"白活了。"
馬蹄聲漸遠,消失在群山褶皺里。
高福站在原地,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少爺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那不是自信。
那是……獵人看見獵物踏進了陷阱時的,
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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