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收繳武器
高承礦抬眼,目光平靜如水。
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問。
從他把銀子分下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瞞不住。亂世之中,銀子是香的,嘴是松的。隊伍裡面難免有那種直腸子,幾碗酒下肚,能把祖宗八代都賣了。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回夫人的話,"高承礦站起身,躬身行禮,"確實拿了。一萬二千兩官銀,以及若干兵器鎧甲。"
高泰翟的手一抖,茶杯蓋"噹啷"一聲掉在桌上。
他沒想到高承礦答得這麼幹脆。
"你……"高泰翟指著高承礦,手指微顫,"你好大的膽子!那是叛軍繳獲的官銀,理應上交朝廷!"
"族兄教訓的是。"高承礦垂首,語氣恭順得像塊棉花,"但當時情況緊急,叛軍三四千人回援,弟若不將銀子搬出,便會被叛軍重新奪回。弟想著,與其資敵,不如暫取,用以撫恤死傷弟兄,鼓舞士氣。"
"暫取?"木氏榮嗤笑一聲,"每人分十兩,也是暫取?死了的人給五十兩撫恤,也是暫取?高承礦,你拿朝廷的銀子,買你自己的名聲,這算盤打得夠精啊。"
高承礦抬眼看向木氏榮,那目光里沒有懼色,只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坦蕩。
"夫人明鑑。那些弟兄是族弟招來的流民,昨日還在餓肚子,今日就為姚安府拼命。若不分銀子,他們憑什麼死戰?姚安城破,這一萬二千兩照樣是吾必奎的。姚安城保,這一萬二千兩不過是換了個口袋。族弟以為,值。"
高泰翟被噎住了。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這話從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嘴裡說出來,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
木氏榮眯起眼,重新打量著高承礦。
她忽然發現,這個族弟站在燈影里,腰杆筆直,不卑不亢。那副恭順的皮囊下,仿佛藏著一頭已經醒來的野獸。
"好,就算你有理。"木氏榮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那一萬二千兩,看在馳援姚安的份上,不上交了。但那些兵器——"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六苴土巡檢,朝廷定製,弓兵五十名。你手裡三百人的裝備,超了六倍。高承礦,私蓄軍械,逾制擁兵,在雲南是什麼罪,你不會不知道吧?"
高承礦當然知道。
明代土司轄地,對軍械管控極嚴。尤其是雲南這種夷漢雜居、土司林立的邊陲之地,私藏三百人的兵器,足以扣上"謀逆"的帽子。
但他更知道,眼前這兩口子唱的是雙簧。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
高泰翟不好意思撕破臉,木氏榮就來當這個惡人。
"弟明白。"高承礦再次躬身,聲音誠懇,"六苴土巡檢既已受冊封,自當按制行事。護礦隊本就是為平叛臨時招募的流民,如今叛亂將平,理應解散。至於多餘的兵器……"
他抬起頭,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淺笑:"弟明日一早,便命人全部送至府衙武庫。除了50人的裝備,多餘的一件不留。"
高泰翟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高承礦可能會哭窮,可能會推諉,可能會討價還價。他甚至準備好了後招——若高承礦不從,便以"逾制"為由,收回那張土巡檢的文書。
可他萬萬沒想到,高承礦答應得如此爽快。
爽快得讓人不安。
"族弟……"高泰翟站起身,走到高承礦面前,親手扶起他,"你莫要多心。為兄不是信不過你,只是……規矩如此,不得不然。"
"弟明白。"高承礦順勢起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釋然,"族兄與夫人,都是為了弟好。那些兵器,本就是叛軍之物,來路不正。弟留著,夜裡睡覺都不踏實。上交府庫,才是正途。"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個不懂權謀、只知感恩的淳樸族弟。
木氏榮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怨懟或不甘。
沒有。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只有一片赤誠。
"那就好。"木氏榮緩緩撥動佛珠,"明日卯時,我派府中武師去你營地接收。高巡檢,早點歇息吧。"
"弟告退。"
高承礦再拜,轉身退出偏廳。
門合上的瞬間,他臉上的赤誠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消息是周濟帶回來的。
那駝背漢子像只夜貓子,從高承礦離開偏廳起,就蹲在府衙牆根的陰影里。等高承礦回客房的腳步聲一遠,他立刻竄出府衙,一路小跑回了城外臨時紮營的斷魂崖餘部駐地。
營地扎在姚安城南的一片荒灘上,一百八十七個漢子橫七豎八地躺著,懷裡還抱著沒焐熱的銀子。
周濟掀開阿羅木的帳篷帘子,壓低聲音:"出事了。"
阿羅木正用一塊粗布擦拭短斧,聞言動作一頓:"說。"
"土司要收繳咱們的兵器。"
"什麼?"
整個營地瞬間炸了。
"老子拿命換來的刀,憑什麼上交?"
"就是!斷魂崖上,一百多個弟兄沒了,就換了這幾把破刀,現在說要收回去?"
"高土司了不起?沒有咱們少爺燒糧草,姚安城早破了!"
"憑什麼!"
一百八十七條漢子,從地上爬起來,攥著拳頭,眼裡燒著火。有人把剛發的銀子往地上一摔,有人抽出雁翎刀在月光下亂舞,還有人紅著眼眶,想起斷魂崖上被叛軍騎兵砍死的同伴。
孫振武從人群里擠出來,他到底是騰越衛出來的百戶,知道逾制的厲害。可他也知道,這些兵器意味著什麼。
"都閉嘴!"他吼了一聲,人群靜了一瞬。
"孫哥,你說句話!"趙鐵柱瞪著通紅的眼睛,"這刀,交還是不交?"
孫振武沒答。他看向阿羅木。
阿羅木站在帳篷門口,短斧別在腰間,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想起高承礦臨去府衙前,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話——"不管我回來帶什麼消息,你們只管聽著,別鬧。"
可現在,他有點壓不住了。
"少爺呢?"阿羅木問周濟。
"回客房了。"周濟駝背在月光下像張弓,"他說,明日一早,上交。"
"少爺答應了?"
"答應了。"
營地再次沸騰。
"憑什麼!"
這一聲,是上百條漢子齊吼出來的,震得荒灘上的枯草都在顫抖。
月光冷冷地照在姚安府城的城牆上,也照在這一百八十七條攥緊刀柄的漢子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