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得不防
姚安府衙的燈火,在秋夜裡燒得格外安靜。
內宅偏廳,一盞鎏金纏枝蓮紋銅燈懸在樑上,燈油里摻了龍腦香,煙霧裊裊升起,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高泰翟卸了官袍,只著一件月白綢緞中衣,手裡捏著一卷《通鑑紀事本末》,卻半晌沒翻一頁。
木氏榮從屏風後轉出來。
她出身麗江木氏,是木懿土司的嫡女,自幼在滇西北的風沙里長大,眉眼間自有一股雪山般的冷冽。此刻她捧著一盞參茶,指尖卻微微發白。
"老爺,別看書了。"她把茶盞往案上一擱,瓷底與檀木相撞,發出清脆的響,"有件事,比吾必奎的叛軍還麻煩。"
sto9.𝐜𝐨𝐦提供最快更新
高泰翟抬眼:"夫人何出此言?"
"高承礦。"
木氏榮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怎麼了?今日不是剛封了六苴土巡檢?"
"土巡檢?"木氏榮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老爺可知,你那族弟在斷魂崖上,幹了什麼好事?"
高泰翟接過紙,他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今天燒糧草的時候,他順手端了吾必奎的器械庫。"
"不止。"木氏榮在燈影里坐下,手指輕叩桌面,"他偷了吾必奎的銀子。整整一萬二千兩。"
"什麼?"
高泰翟猛地站起,中衣的袖子帶翻了茶盞,滾燙的參茶潑在《通鑑》上,瞬間暈開一團墨漬。他顧不上心疼書,一把攥住木氏榮的手腕:"一萬二千兩?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他只有三百人,還是一群剛招的流民。"木氏榮的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洱海,"可他敢。他不僅敢偷,還敢分。活著的一百八十七人,每人十兩。死的一百一十三人,每家五十兩撫恤。"
高泰翟瞳孔驟縮。
五十兩。
這個數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的太陽穴。
滇西一個土司府的精銳家丁,月錢不過三錢銀子。五十兩,夠買一百條人命。高承礦一個十八歲的旁支族弟,眼皮都不眨就撒了出去。
"消息可靠?"
"可靠。"木氏榮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往案上一拍,"今日宴席上,你族弟手下有個人喝多了。他舉著酒杯跟旁人說,'跟著少爺,就是爽,今天搶了一萬二千兩銀子,我們活著的每人分了10兩銀子,那些死了的也值,居然真的分了五十兩銀子'。"
高泰翟盯著案上的銀子,忽然覺得那銀光刺眼得很。
他想起白日裡,高承礦跪在堂下,雙手接過那張土巡檢文書時,額頭觸地的模樣。多麼恭順。多麼謙卑。
可就是這樣一個"恭順"的族弟,在叛軍刀口下偷了上萬兩銀子,還瞞得滴水不漏。
"還有。"木氏榮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他從器械庫里搬走的兵器,足夠武裝三百人。雁翎刀、弓弩、鳥銃、皮甲——老爺,咱們高氏在姚安府的全部家底,上百年的底蘊,也不過武裝一千莊客。他一個旁支,一夜之間就攢了三百人的裝備,長期下去,那還得了?"
廳里死寂。
燈花爆了個響,高泰翟的影子在牆上猛地晃了一下。
"他這是……要幹什麼?"高泰翟的聲音有些發澀。
"養兵。"木氏榮一字一頓,"老爺,亂世之中,有兵就是王。他高承礦今日能偷吾必奎的銀子,明日就能偷咱們的姚安府。此人不得不防,絕不能養虎為患。"
高泰翟沉默了。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想起宴席上高承礦跪接巡檢文書時那雙眼睛——沉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這個承礦……」他緩緩開口,「從前在礦上混日子的時候,連帳本都看不明白。」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木氏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老爺,你是不是還念著同宗的情分?」
高泰翟沒答話。
「我替你說了吧。」木氏榮嘆了口氣,「你覺得他帶人來救城,是幫了你。你覺得他燒糧草、奪器械,是立了功。你覺得他守著六苴那塊礦,翻不出什麼浪來。」
她話鋒一轉:「可你想過沒有?一個管礦的旁支子弟,手裡攥著能武裝三百人的兵器鎧甲,兜里揣著一萬二千兩銀子,身邊還有一百八十多個分了銀子的死忠——他想要做什麼?」
高泰翟瞳孔微縮。
「亂世當頭,一個手裡有兵、有錢、有地盤的人——」木氏榮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刀子,「就算他今天喊你一聲族兄,明天呢?」
「後天呢?」
高泰翟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他想起白天在城門親手扶高承礦下馬時,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明明滅滅的光芒。當時只覺得是年輕人立了功後的意氣風發,現在回想,那裡面分明藏著某種他看不透的東西。
"老爺,"木氏榮站在他身後,"心軟不得。"
高泰翟閉上眼,再睜開時,那副儒將的溫潤已經收了起來,眼底只剩土司的冷硬。
"叫他來。"
偏廳里的炭盆燒得正旺,可高承礦一踏進門,就覺得那暖意里藏著針。
高泰翟坐在主位,手裡轉著一隻紫砂杯,杯蓋與杯口輕輕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響。木氏榮坐在側位,一身暗紫織金長襖,手裡捏著一串沉香佛珠,指尖一粒一粒地撥著,目光卻像兩把鉤子,釘在高承礦臉上。
"族弟,坐。"高泰翟抬了抬下巴。
高承礦拱手,在末位坐了。他只換了件乾淨的青布直裰,頭髮還沾著夜露,顯然是剛從客房被叫來,連口氣都沒喘勻。
"這麼晚叫族弟來,是有件事,想當面問問。"高泰翟開口,語氣還是那副兄長的溫和,可尾音卻沉得像塊鐵。
"族兄請講。"
高泰翟張了張嘴,似乎難以啟齒。他看了木氏榮一眼,又低下頭去轉那茶杯。
木氏榮冷笑一聲,佛珠往案上一拍。
"高承礦,我問你。"她連"族弟"都省了,直呼其名,"你除了燒糧草,還搶了吾必奎什麼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