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以為他是為了救你
許嘉言真的三天沒有主動找沈硯川。這三天裡,他們還是每天見面。訓練場,會議室,行動中心的走廊。沈硯川照常布置任務,許嘉言照常回答「收到」。兩個人看起來甚至比之前更正常。可誰都知道,不一樣了。
以前許嘉言哪怕生氣,也會故意繞到沈硯川身邊說幾句不中聽的話。現在卻不會。他會按時交報告,會配合訓練,也會主動報備傷情,可所有事情都停留在「隊員應該做」的程度。沒有多一句。也沒有少一句。
沈硯川似乎接受了這種距離。他沒有主動逼近。甚至連許嘉言連續兩天沒吃早餐,都沒有再把東西放到他桌上。第三天早上,許嘉言經過辦公室,發現桌邊擺著一杯黑咖啡。只有一杯。不知道為什麼,他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原來習慣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以前沈硯川多買一份早餐,他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沒有了,才發現那種細小的照顧早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他第一次意識到,拉開距離不是一句「我想靜一靜」那麼簡單。你得把那些已經長進日常里的東西,一點一點拔出來。很疼。
中午訓練結束以後,許嘉言一個人去了天台。行動中心的天台平時沒人來,風很大,能看見遠處一段江面。他靠著圍欄站了很久,腦子裡反反覆覆還是那份事故報告。他不怪沈硯川。至少理智上不怪。
如果當年換成他自己,知道有人被困,也可能會進去。甚至可能比沈硯川更衝動。真正讓他難受的,是陸承。那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卻因為一連串和自己有關的決定死在那裡。許嘉言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硯川。
身後忽然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沒回頭。「你最近挺喜歡一個人待著。」周岐的聲音。許嘉言這才轉身。「你怎麼來了?」「找你。」周岐手裡拿著兩瓶水,走過來遞給他一瓶。許嘉言接過,卻沒喝。周岐靠在旁邊欄杆上。「看過報告了?」許嘉言笑了一下。「你們怎麼都知道。」「舊案就那麼大點事。」周岐看著遠處。「而且你這幾天臉上就差寫『我看過了』。」許嘉言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認識陸承?」「認識。」周岐回答得很自然。「我剛進隊的時候,他還帶過我幾次。」
許嘉言握著水瓶的手緊了一點。「他是什麼樣的人?」周岐想了一會兒。「話多,脾氣好,特別愛管閒事。」「和沈硯川完全不像。」「以前沈硯川也沒現在這麼悶。」許嘉言抬頭。「什麼意思。」周岐笑了一下。「陸承死之前,沈硯川雖然也冷,但沒這麼嚴重。」「後來就變了。」許嘉言沒有接。
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濕的味道。周岐沉默一會兒,突然問:「你是不是覺得陸承是為了追沈硯川,才死的?」許嘉言看向他。「報告這麼寫。」「報告只寫了流程。」周岐說。「沒寫人。」許嘉言皺眉。「什麼意思。」周岐沒有立刻解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很舊的U盤。外殼已經磨花。「這個東西原來是陸承的。」許嘉言看著他。「為什麼給我?」「因為有些事沈硯川不會說。」「但你應該知道。」許嘉言沒有接。「裡面是什麼?」「當年救援頭盔的本地錄音。」許嘉言臉色變了。周岐把U盤塞進他手裡。「報告裡寫陸承接到命令去追回沈硯川,沒錯。」「但他真正到西區以後,從來沒想過把沈硯川強行帶走。」
許嘉言心口猛地一沉。「什麼意思?」周岐看著他。你自己聽。」當天晚上,許嘉言把U盤插進電腦時,手一直是涼的。文件只有十九分鐘。沒有畫面。只有嚴重受損的現場音頻。前面全是混亂的指令聲、坍塌聲和電流噪音。
直到第六分鐘,他聽見了一個年輕很多的聲音。是沈硯川。「你來幹什麼?」另一個聲音喘得很厲害,卻帶著一點笑。「抓你回去。」「回去。」「那你呢?」「我找到人就走。」
短暫的雜音以後,陸承的聲音重新出現。「你說裡面是誰?」沈硯川回答:「許嘉言。」很久沒有聲音。隨後陸承罵了一句。「靠。」許嘉言手指一顫。下一秒,他聽見一句完全沒有寫進報告裡的話。「那還愣著幹什麼。」許嘉言整個人僵住。錄音繼續。
他們沒有爭執。甚至沒有誰強迫誰。陸承主動留了下來。兩個人分開搜索。第十一分鐘,他們找到許嘉言。第十三分鐘,建築結構開始二次響動。現場指揮要求立刻撤離。隨後出現了一段很混亂的聲音。許嘉言只能勉強聽見陸承大喊:「你背他走!」沈硯川說:「一起。」「走!」「陸承!」「我說你走!」接著是一聲很重的撞擊。錄音斷了三秒。再次恢復時,只剩陸承很急的喘息。還有最後一句。「別回頭。」
許嘉言坐在電腦前。很久沒有動。眼睛一點點發紅。原來不是報告裡寫的那樣。陸承不是因為「追沈硯川」被迫卷進去。他知道裡面的人是誰。也知道風險。然後自己選擇留下。這不是誰拖累誰。也不是誰欠誰一條命。
可沈硯川整整七年,都把這件事記成了自己的錯。許嘉言突然站起來。椅子被撞得往後滑出去。他拿著U盤往外走。已經快十一點,行動中心大部分燈都關了。可沈硯川辦公室還亮著。
許嘉言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住。隔著玻璃,他看見沈硯川趴在桌上睡著了。桌邊放著一盒沒動過的晚飯。旁邊壓著他的調組申請。那張申請已經被翻得有些舊。卻始終沒有簽字。許嘉言站在外面看了很久。過去三天,他一直以為自己需要的是距離。
可這一刻他才明白。真正需要被拉出來的人,從來不是自己。是沈硯川。他輕輕推門進去。沈硯川睡得很淺,幾乎立刻醒了。看見許嘉言時,他明顯愣了一下。「怎麼來了?」聲音還有些啞。許嘉言沒有回答。只是把U盤放在桌上。沈硯川看見以後,臉色瞬間變了。「誰給你的。」「重要嗎?」
沈硯川沉默。許嘉言走到他面前。這一次,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質問。只是覺得心疼。這種情緒比憤怒更難受。「你為什麼從來不說?」「說什麼。」「陸承是自己留下的。」沈硯川眼神慢慢沉下去。「結果沒有區別。」許嘉言皺眉。怎麼沒有。」「他還是沒出來。」沈硯川聲音很平靜。「而我出來了。」
許嘉言忽然明白了。這才是沈硯川真正過不去的地方。不是誰做錯。甚至不是責任。而是他活下來了。有時候活下來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難被說服。因為他們會用餘生反覆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為什麼是我?許嘉言慢慢走近。「沈硯川。」對方抬眼。「如果當年死的人是你,你覺得陸承會怎麼樣?」沈硯川沒有回答。「他也會像你一樣。」許嘉言說。「覺得自己不應該活下來。」
沈硯川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許嘉言繼續道:「然後他會用七年時間懲罰自己。」「這就是你想讓他做的嗎?」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沈硯川低下眼。許嘉言第一次看見這個人無話可說。他忽然伸手。
輕輕握住沈硯川的手腕。和以前不一樣。沒有挑釁。也沒有試探。「你總讓我聽話。」「這次換你。」沈硯川看著他。許嘉言聲音很輕。「別再一個人替所有人贖罪了。」這句話像是終於碰到了某個藏了太久的地方。
沈硯川沒有說話。可許嘉言清楚感覺到,他手腕下的脈搏跳得很快。過了很久。沈硯川忽然問:「你還要調組嗎?」許嘉言怔了一下。隨後低頭看見那張申請。他伸手把它拿起來。沈硯川沒有阻止。許嘉言看了兩秒。然後直接撕成兩半。紙張斷開的聲音在辦公室里很清楚。
沈硯川看著他。「什麼意思。」許嘉言把紙扔進垃圾桶。「意思是。」「你這輩子可能真得繼續管我了。」他說得很輕鬆。眼睛卻有點紅。沈硯川看了他很久。最後忽然抬手,把人拉近。許嘉言沒有防備,身體往前一步。額頭幾乎碰到沈硯川肩膀。他愣了半秒。隨後沒有躲。
沈硯川的手很輕地停在他的後頸。還是那個熟悉的位置。只是這一次,沒有訓誡,也沒有命令。「許嘉言。」「嗯。」「再給我一點時間。」許嘉言閉了閉眼。「好。」停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但不能太久。」
沈硯川低低笑了一聲。許嘉言聽見以後,忽然覺得七年前那場一直沒停的雨,好像終於開始變小了。他們都還沒有真正從過去走出來。可至少這一次,不再是一個人往前走,一個人留在原地。有些人不是來替你忘掉過去的。而是陪你承認,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永遠不會消失。然後告訴你。沒關係。我們還是可以繼續往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