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果當年死的人不是他
舊案補充報告被送進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周岐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許嘉言,又看了一眼沈硯川,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低聲提醒:「這份報告當年做過權限封存,能調出來,是因為最近檔案系統統一解密。裡面有些東西……你們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他說完就關門離開。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許嘉言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面對過去的準備,可真正看見那隻牛皮紙檔案袋時,心裡還是莫名發沉。那裡面裝的不是一份普通資料,而是七年前被所有人刻意繞開的東西。過去這幾天,他一點點找回記憶,也一點點接近沈硯川。可越靠近,他越覺得那場事故像一個永遠沒有真正癒合的傷口,只是表面看起來平靜。
沈硯川站在桌後,看了他很久。「你可以不看。」許嘉言抬頭。這句話讓他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你又替我做決定?」沈硯川沉默了一下。「不是。」「那就別說這種話。」許嘉言走過去,把文件拿起來。
檔案袋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發軟,封口處貼著重新歸檔的標籤。他拆開時動作很慢,像是知道自己打開的不只是文件。第一頁仍然是行動時間線。
事故發生在七年前的六月十七日,下午四點二十三分,舊城區一處正在改建的建築突然發生連續坍塌。現場最初確認十二人被困,其中三人為參加附近活動的未成年人。許嘉言就是其中之一。
他往下看。四點四十一分,第一批救援人員進入。四點五十八分,東區發生二次坍塌。五點零六分,現場指揮要求所有人員停止進入西側地下區域。五點十一分,沈硯川離開原定東區崗位,擅自前往西區。許嘉言的手停住。雖然早就從舊檔案里知道這件事,可真正看到完整記錄,心裡還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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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五點十七分,沈硯川搭檔陸承接到指令,前往追回擅自改變行動路線的沈硯川。五點二十三分,西區再次發生坍塌。五點三十二分,許嘉言被成功轉移。五點四十七分,沈硯川被救出。六點十二分,陸承確認失聯。報告後面的文字突然變得很長。許嘉言看得越來越慢。
那份補充報告裡寫得很清楚。沈硯川違反了現場命令。陸承為了追他進入危險區域。而在第三次坍塌發生之前,兩個人原本有機會一起撤離,可因為沈硯川堅持繼續尋找一名失蹤少年,撤離時間被推遲了整整六分鐘。那個少年就是許嘉言。最後,許嘉言被找到了。沈硯川活了下來。陸承沒有。
辦公室里的燈很亮。可許嘉言卻突然覺得眼前的字有些看不清。他盯著那幾行記錄,手指越來越冷。原來事情比他想像得簡單。簡單到殘忍。沈硯川當年確實是為了救他,才離開自己的位置。陸承也是因為追沈硯川,才進入那片危險區域。如果沈硯川沒有去。如果自己沒有被困在那裡。如果當時沒有堅持那最後六分鐘。是不是陸承就不會死?
許嘉言以前一直覺得「如果」是最沒意義的東西。任務已經發生,再去想另一種可能沒有任何用。可真正輪到自己時,他才發現,人根本控制不住。
他慢慢抬頭。沈硯川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解釋。許嘉言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麼多年沈硯川不願意告訴他。不是因為擔心他想起事故。而是因為這份真相本身,就足夠讓人喘不過氣。「所以是真的。」許嘉言聲音有些啞。沈硯川沒有問什麼是真的。他知道。「陸承是因為你去救我才進去的。」「許嘉言。」「是不是?」沈硯川沉默了很久。「是。」
只有一個字。許嘉言心裡卻像被什麼狠狠壓了一下。他低頭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面是事故後的責任認定。沈硯川被記重大紀律處分,暫停參與一線任務九個月,並接受心理干預。而陸承,被追認為因公犧牲。許嘉言盯著那個名字。忽然想起那張三個人的合照。原來中間站著的人就是他。
那個人看起來很年輕,笑得很自然。他甚至可能在事故以前見過自己。也可能和自己說過話。可自己什麼都不記得。許嘉言胸口開始發緊。「為什麼?」他問。沈硯川沒有回答。「為什麼明知道指揮不讓進,你還進去?」「因為有人說裡面還有人。」「現場有那麼多人。」「我聽見名字了。」許嘉言怔住。沈硯川看著他。「有人說,裡面困著一個叫許嘉言的孩子。」辦公室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許嘉言覺得這句話甚至比報告更重。所以不是偶然。沈硯川知道那個人是他。知道是三個月前那個在訓練場上不聽話、非要爬最高平台,還說以後要進救援隊的少年。所以他去了。「你當時知道是我。」「知道。」「所以你違反命令。」「嗯。」許嘉言突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冷。「那陸承呢?」沈硯川眼神微微一沉。「什麼。」「他是不是勸過你別去?」「是。」「你沒聽。」「沒有。」「然後他為了找你,死在裡面。」
沈硯川沒有說話。許嘉言忽然發現,自己每說一句,對面的人的臉色就更白一點。他其實不想這樣。可他控制不住。那些剛剛重新建立起來的親密,在這一刻全部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蓋過去。「所以你這些年一直管我,不只是因為喜歡。」許嘉言說。「你是在贖罪,對嗎?」沈硯川明顯僵了一下。「不是。」「你敢說一點都沒有?」「許嘉言。」「你敢嗎?」
沈硯川看著他。很久。最後沒有回答。許嘉言心裡最後一點期待也沉了下去。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動作很輕。「我明白了。」沈硯川皺眉。「你明白什麼。」「為什麼你怕我失聯,為什麼你一定要知道我有沒有受傷,為什麼我一擅自行動你就會失控。」許嘉言看著他。「因為我每次這樣,你都會想起那個人。」「不是。」沈硯川這次回答得很快。許嘉言卻搖了搖頭。「我現在分不清了。」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兩個人都安靜下來。許嘉言以前最怕的,是自己只是某個人的替代品。後來沈硯川告訴他,不是。他相信了。可現在他才發現,還有另一種更難分清的關係。也許沈硯川真的喜歡他。可這份喜歡裡面,到底有多少是愛,又有多少是愧疚?連沈硯川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許嘉言第一次覺得,他們之間離得太近了。近到很多原本不需要看清的東西,突然變得無法忽略。
「我想一個人待幾天。」他說。沈硯川看著他。「多久。」許嘉言忽然有些疲憊。「你看,你連這個都要問。」沈硯川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最後還是垂下去。「好。」許嘉言走到門口時,身後沒有人叫住他。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輕鬆一點。可真正推開門的瞬間,胸口卻忽然空了一塊。他下意識想回頭。最終沒有。
門在身後慢慢合上。沈硯川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里。桌上那份補充報告還攤開著。他看見陸承的名字。
七年來,他已經看過無數次。可今天第一次覺得,這個名字真正隔在了自己和許嘉言之間。很久以後,沈硯川坐下來,抬手按住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陸承在西區入口抓住他的肩膀,罵他是不是瘋了。那時他說,裡面的人是許嘉言。
陸承沉默兩秒,最後只罵了一句。「那還愣著幹什麼。」這句話。沈硯川從來沒有告訴許嘉言。因為報告裡沒有寫。而那場事故真正被遺漏的部分,也遠遠不止這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