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些習慣,比喜歡更早發生
那場暴雨之後,許嘉言安分了大約四天。
第四天早上七點四十五,他準時出現在行動中心,甚至難得帶了早餐。隊友看見他的時候還有些意外:「轉性了?」許嘉言咬著吸管喝豆漿,含糊地說:「最近惜命。」說完,他下意識往辦公室方向看了一眼。沈硯川還沒來。這個動作太自然,以至於他自己過了兩秒才意識到。他皺了皺眉,把視線收回來,心裡忽然有點煩——不是煩沈硯川,是煩自己。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偏偏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從那晚之後,他開始頻繁想起沈硯川說的那句話——有人死過一次。還有他問「我們是不是見過」時,沈硯川那一瞬間的沉默。許嘉言並不是個能把疑問放在心裡太久的人,可奇怪的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追問。一方面,他知道沈硯川不會輕易告訴他;另一方面,他發現自己比想像中更在意答案。這種在意讓他本能地想往後退。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控制,而他連那東西是什麼都還沒看清。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照常訓練,照常和隊友開玩笑,甚至故意減少了去沈硯川辦公室的次數。可越是避開一個人,就越容易注意到他的存在。中午吃飯的時候,沈硯川會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訓練場上,沈硯川習慣站在右側觀察所有人的動作;任務前分發耳麥時,他會先確認許嘉言的通訊設備是否正常。這些都是小事。以前許嘉言從不在意,現在卻像突然被人拿筆一件件圈出來。圈得他心裡發癢,又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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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訓練結束,許嘉言右肩的傷還沒完全好,收裝備的時候動作慢了一點。沈硯川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疼?」許嘉言頭也沒抬:「還行。」「還行是什麼意思?」許嘉言無奈,把裝備帶往肩上一甩:「就是死不了。」沈硯川皺眉。許嘉言立刻改口:「輕微不適,不影響活動。」沈硯川這才移開視線。旁邊的隊友沒忍住笑出聲。許嘉言等沈硯川走遠,回頭瞪他:「笑什麼?」「你現在很像被訓熟了。」許嘉言拿毛巾扔過去:「滾。」
可晚上回宿舍以後,他躺在床上,卻想了很久這句話。訓熟了,聽起來很難聽,偏偏他沒覺得特別討厭。他忽然發現,沈硯川對他的影響已經進入很多細枝末節。出任務以前會多檢查一次通訊器,受傷以後不再偷偷藏著,早餐雖然還是偶爾不吃,卻至少知道在沈硯川發現以前塞兩口東西。這些事情做的時候不覺得,回過頭來想,才發現每一件都帶著沈硯川的影子。許嘉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罵什麼,他自己也沒聽清。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大概就是這樣。真正改變你的,往往不是某個驚天動地的瞬間,而是日復一日裡那些很不起眼的小事。有人記得你不吃香菜,有人知道你緊張的時候會摸耳機,有人在所有人都覺得你能扛的時候,偏偏問一句疼不疼。許嘉言不願意承認,這種被人惦記的感覺其實很好。他以前太習慣一個人了。所以一旦有人走得稍微近一點,他第一反應不是靠過去,而是想弄清楚對方為什麼靠近。這個問題最後還是被他寫進了復盤裡。
那天晚上,他把報告寫到最後一頁,盯著空白處看了很久,然後添了一行字。「補充問題:七年前,我們見過嗎?」
第二天八點整,他敲開沈硯川辦公室的門。沈硯川已經看完了那份復盤,最後一頁攤在桌上。許嘉言進門以後沒有坐,靠在桌邊,表面上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卻比任何一次接受訓話都更緊張。他手指搭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地敲了一下,又一下。「看完了?」「嗯。」「那最後一個問題呢?」沈硯川低頭合上文件:「和這次任務無關。」許嘉言心裡那點緊張瞬間變成了火:「你昨晚說的時候怎麼不覺得無關?」「許嘉言。」「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
沈硯川沒有回答。這種沉默幾乎等於默認。許嘉言盯著他,忽然覺得這幾天所有那些看似溫和的日常都變得複雜起來。早餐。傷口。通訊器。那些額外的關注。如果沈硯川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那麼這些到底算什麼?他胸口發悶,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我的調動申請,是你簽的吧?」許嘉言問。沈硯川終於抬眼:「你查了?」「所以是真的。」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許嘉言本來以為得到答案以後自己會生氣,可真正得到確認,心裡反而空了一下。那種空比生氣更難受,像腳下忽然踩空,連個能發火的地方都找不到。「為什麼?」「你符合第三組的選拔條件。」「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許嘉言笑了一聲,那笑里已經沒什麼溫度:「沈硯川,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注意你的態度。」「我現在問的不是隊長。」許嘉言走近一步,「是你。」
沈硯川眉心輕輕皺起:「退回去。」許嘉言沒有動。他忽然發現自己很想逼這個人一次,逼他把那層永遠冷靜、永遠正確的外殼撕開一點。「你為什麼只管我?」沈硯川沒說話。「為什麼我遲到三分鐘你都記得?為什麼每次任務結束你第一件事都是確認我有沒有受傷?為什麼我失聯以後,你臉色比我這個受傷的人還難看?」許嘉言越說越慢。有些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可他不敢替沈硯川說。他怕說錯了,更怕說對了。
「還有那天晚上。」他的聲音低下來,「你碰我的時候,也只是因為七年前?」沈硯川的眼神終於沉了:「許嘉言。」「怎麼?」「別拿這種事情試探我。」「我就是在試探你。」許嘉言承認得很坦然,話一出口,他反而平靜下來,「因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看誰。」沈硯川的神情變了。許嘉言看著他,心裡那點隱約的不安終於被說出口:「你到底把我當成誰?」
下一秒,沈硯川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動作很快,卻沒有真的用力。許嘉言後腰抵到桌沿,抬頭看他。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到辦公室里原本清晰的聲音似乎一下都遠了。沈硯川看了他很久。「你不是誰。」他說,「你就是許嘉言。」許嘉言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你為什麼不敢告訴我?」「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是什麼樣?」沈硯川沒回答。
許嘉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沈硯川的手還在上面。他忽然想起暴雨夜裡那隻落在自己後頸的手。也是這樣。克制,卻始終沒有真的鬆開。「沈隊。」許嘉言低聲說,「你每次生氣都要抓我?」沈硯川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立刻鬆手。那一瞬間的退避,比任何回答都更明顯。許嘉言卻反過來抓住了他的袖口:「別躲。」沈硯川看著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知道。」「你現在情緒不穩定。」許嘉言笑了一下:「你每次不想回答,就說我情緒不穩定。」「因為你現在確實在衝動。」「那你呢?」「什麼?」「沈硯川,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會衝動?」
這個問題讓兩個人都安靜下來。許嘉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問這個。或許是因為他太想看見沈硯川失控一次。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自己。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就變得危險。他向前靠近了一點。沈硯川沒有退。「那天晚上,你為什麼碰我?」沈硯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想清楚再問。」「我想得很清楚。」「許嘉言。」「你是不是喜歡我?」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許嘉言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坦然,可真的問出口以後,心裡卻突然空得厲害。他甚至有點後悔。可沈硯川沒有躲開他的視線。「你希望是嗎?」許嘉言怔住:「我在問你。」「我也在問你。」許嘉言第一次發現,這個人真正不講理的時候原來是這樣。他正想說話,沈硯川忽然抬手,掌心輕輕托住他的後頸。許嘉言呼吸一滯。還是那個位置。可這一次沒有傷口,也沒有任何可以拿來解釋的理由。沈硯川的手很穩:「現在還想繼續問?」許嘉言看著他:「想。」「答案可能不是你想聽的。」「你先說。」
沈硯川沉默了很久。最後卻鬆開手,退了一步。「七年前,我救過你。」許嘉言整個人僵住。沈硯川終於把那場事故說出來。七年前,舊城區發生過一次嚴重坍塌。許嘉言是最後一批被找到的人之一。沈硯川當時還只是行動隊的新人,是他進入廢墟,把已經昏迷的許嘉言背出來。可那次任務里,沈硯川的搭檔沒有回來。許嘉言聽完,很久沒說話。一些破碎的畫面開始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雨。血。刺眼的燈。還有一個人一直在耳邊叫他別睡。
「是因為我嗎?」許嘉言問。「不是。」沈硯川回答得很快,「他的死和你沒有任何關係。」許嘉言抬眼看他:「那你呢?」沈硯川皺眉:「什麼?」「你真的覺得和自己沒關係嗎?」沈硯川沒說話。許嘉言忽然明白了。這個人這些年一直在教別人不要逞強,不要失聯,不要擅自承擔風險,可他自己根本沒有從那場事故里出來。沈硯川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讓所有人按照規則活下來,唯獨不會放過自己。許嘉言心裡的怒意忽然散了很多,可另一個問題還在。「所以那天晚上呢?」沈硯川看向他:「什麼?」「你碰我。」許嘉言聲音很輕,「也是因為七年前?」
這一次,沈硯川沒有沉默太久。「不是。」許嘉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為什麼?」沈硯川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沒有再避開。「因為我想。」四個字。許嘉言準備了一上午的話突然全部沒了。他站在那裡,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接沈硯川的話。沈硯川卻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克制。「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你現在是我的隊員。」「所以呢?」「所以到這裡。」
許嘉言看了他幾秒,忽然笑起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有原則?」「至少比你有。」「行。」許嘉言點點頭,然後像是終於想通什麼似的,轉身往門口走。沈硯川皺眉:「去哪?」「寫申請。」「什麼申請?」許嘉言回頭,笑得特別輕鬆:「調組。」沈硯川臉色瞬間沉下去:「許嘉言。」「你不是說隊員不行嗎?」「別胡鬧。」「我很認真。」許嘉言靠著門,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終於占了點上風:「等我不歸你管了,我們再談剛才那件事。」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徹底安靜。沈硯川站在原地,很久沒動。桌上的復盤還停在最後一頁。「七年前,我們見過嗎?」他拿起筆,在下面寫了兩個字。「見過。」寫完以後,他停了很久,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但不是因為過去,才留下你。」沈硯川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最後卻還是把紙翻了過去。有些話,他還沒有準備好讓許嘉言知道。至少現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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