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從來不是個聽話的人
許嘉言調進第三行動組的第十七天,整個行動中心幾乎都知道了一件事——新來的那個,不好管。
這話最早是裝備室老周說的。那天下午,許嘉言剛結束訓練,單手拎著防護背心從走廊經過,聽見裡面有人問沈硯川最近是不是脾氣變差了。老周壓低聲音笑,說不是沈隊脾氣差,是新來的那個太能折騰:三天遲到兩次,訓練時擅自改路線,實戰演練還敢關通訊器。偏偏成績又挑不出毛病,讓人想罵,都得先承認他確實有本事。許嘉言在門外聽了半天,最後推門進去,從柜子里拿了一瓶水,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問:「說誰呢?」屋裡頓時安靜。老周咳了一聲,低頭整理裝備。沈硯川正站在桌邊核對器材清單,連頭都沒抬,只淡淡說:「說你。」許嘉言擰瓶蓋的動作頓了頓,隨後笑起來:「評價還挺客觀。」沈硯川這才抬眼看他。那一眼沒什麼情緒,卻讓許嘉言莫名收斂了點笑意。「遲到兩次,擅自改路線一次,訓練結束以後不按規定歸還設備三次。」沈硯川把手裡的表放下,「還有臉覺得客觀?」許嘉言靠在櫃門上喝水,喉結動了兩下,滿不在乎地說:「結果不是都完成了嗎?」「我什麼時候只看結果?」「那你看什麼?」「看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按規定做事。」許嘉言當時沒接話,只低頭笑了一聲。他從小就不是個願意被人管的人。小時候寄住在親戚家,懂事是為了少添麻煩;後來進訓練基地,爭第一是因為只有足夠優秀,才有資格決定自己做什麼。久而久之,他習慣了自己判斷,也習慣了出事以後自己承擔。別人眼裡的規矩,在他看來,很多時候只是效率太低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偏偏沈硯川和他完全相反。沈硯川對規則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尊重,每天七點四十到辦公室,八點前把所有人的任務表看完,訓練結束以後會親自檢查裝備是否歸位。隊裡有人說他活得像一張精確到分鐘的表。許嘉言覺得,這個形容很準確。準確到讓人有時候忍不住想,在那張表上,自己到底被放在哪一格。
兩個人第一次因為早餐吵起來,就是因為許嘉言空腹參加晨訓。那天他起晚了十分鐘,趕到訓練場的時候,嘴裡還叼著半片沒吃完的吐司。沈硯川站在場邊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許嘉言以為這事就算過去,結果訓練結束以後,所有人都走了,沈硯川把他叫住。「以後沒吃早餐,不准上高強度訓練。」許嘉言正擦汗,聽見這句話覺得莫名其妙:「沈隊,現在連吃飯也歸你管?」「低血糖摔下訓練台的時候,你覺得歸誰管?」「我不會。」沈硯川看了他幾秒,問:「你是不是特別喜歡說這三個字?」許嘉言沒反應過來。「不會受傷,不會出事,不會失誤。」沈硯川語氣很淡,「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說不會,事情就真的不會發生?」那一瞬間,許嘉言本來想笑,卻不知道為什麼沒笑出來。他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沈硯川說這話時的眼神太認真了。認真到像他真的見過那種「明明說了不會,卻還是發生」的事。
後來第二天早上,他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多了一袋三明治和一杯還溫著的咖啡。沒有紙條,也沒有名字。許嘉言拿著咖啡看了半天,最後抬頭問旁邊的人:「誰買的?」隊友頭也沒抬:「還能有誰。」他下意識看向玻璃隔斷里的辦公室。沈硯川正在接電話,神情平靜,仿佛這件事和他毫無關係。許嘉言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甜度剛好。他盯著杯口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輕的、說不清的彆扭。不是討厭。恰恰因為不討厭,才更讓人不安。那之後,他雖然還是會遲到,還是偶爾犯規,卻很少再空腹參加訓練。他沒有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習慣有時候就是這樣形成的。起初只是別人順手替你留的一杯咖啡,後來就變成出任務以前下意識尋找的那個人。許嘉言開始習慣沈硯川站在隊伍最前面,習慣通訊器里那道低沉的聲音,甚至習慣每次任務結束以後,不管他有沒有受傷,沈硯川都會在他身上多停留幾秒的視線。他一直以為,那只是隊長的責任。或者說,他逼自己這麼以為。
直到那場暴雨。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行動中心的走廊只剩下應急燈還亮著。許嘉言從側門回來時,渾身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右肩的作戰服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滴。他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裡面混著血。今晚的任務並不複雜。舊城區一間倉庫在暴雨里發生局部坍塌,兩名工人被困。原本按照指令,他應該等增援到達以後一起進入西區,可他在通訊器里聽見裡面有人求救。只有三分鐘。增援只差三分鐘。可當時許嘉言想的是——裡面的人,未必還有三個三分鐘。所以他進去了。通訊器在中途進水,他失聯了二十七分鐘。那二十七分鐘裡發生了什麼,他自己其實記得並不完整。只記得鋼架掉下來的時候擦過肩膀,疼得他眼前發黑。等把人送出去以後,他才發現掌心全是自己的血。可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人救出來了,任務完成了,這就是結果。至少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許嘉言推開更衣室的門,正準備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站住。」他動作一頓。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他忽然有點心虛。沈硯川站在走廊另一頭,黑色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裡還拿著任務記錄。他沒有立刻走過來,視線先落在許嘉言的肩膀上。那雙眼睛太安靜了。許嘉言寧願他直接罵自己。「沈隊。」他轉身笑了一下,企圖像平時一樣把事情混過去,「這麼晚還沒睡?」沈硯川只說:「過來。」「我沒事。」「過來。」聲音並沒有變重。許嘉言卻沒再頂嘴。他走過去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右手指尖有點發涼。沈硯川站在他面前,沒有問任務,也沒有問救了幾個人,只伸手拉開他外套的拉鏈。金屬齒摩擦的聲音,在空蕩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許嘉言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沈硯川的手指修長,關節分明,動作一直很穩。外套褪過肩膀的時候擦到傷口,許嘉言下意識皺眉,吸了一口氣。沈硯川立刻停下:「疼?」「你輕一點不就不疼了。」許嘉言說完這句話,自己先覺得有點不對。沈硯川卻沒理他,只低聲說:「抬手。」許嘉言抬起胳膊。裡面的黑色短袖也已經被血浸濕。沈硯川看了一會兒,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上衣脫了。」許嘉言原本還在觀察他的表情,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沈隊,大半夜讓一個成年男人脫衣服,不太合適吧?」「你還有心情貧?」「我這不是緩解氣氛。」「我現在不需要你緩解。」許嘉言沒再說話。
他把上衣脫下來時,肩胛後方那道傷口終於完全露出來。十幾厘米長,邊緣已經紅腫,看上去比他自己想的嚴重得多。沈硯川沉默了一會兒,轉身拿醫藥箱。許嘉言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莫名生出一點異樣。不是害怕。他很少怕沈硯川。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自在。或許是因為沈硯川太安靜了。平時訓他的時候反而不是這樣。會一條條指出問題,會讓他復盤,會盯著他把話說清楚。可今天,沈硯川一句訓斥都沒有,只蹲在他身後給傷口消毒。棉簽碰到傷處時,許嘉言肩膀猛地繃緊。沈硯川的手立刻落到他後頸。「別動。」掌心很熱。和這個人平時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許嘉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注意到這種事。他只覺得後頸被握住的地方有些發麻,呼吸也莫名慢下來。「沈隊。」「嗯。」「你給所有人都這麼處理傷口?」沈硯川動作沒停:「不。」回答得太快。許嘉言怔了一下,忍不住回頭:「那為什麼只管我?」沈硯川的手停住了。兩個人離得很近。許嘉言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沈硯川眼底的疲憊。今晚所有人都以為,任務結束以後最累的是進入坍塌區的他,可沈硯川看上去,比他更像經歷過什麼。
許嘉言忽然想起自己失聯以後,通訊器重新恢復的那一刻。裡面沒有罵聲。沈硯川只說了一句話。「報位置。」那時他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那聲音其實繃得很緊。緊到像只要再多一秒,就會斷掉。許嘉言的笑意慢慢收了:「你是不是很怕我出事?」沈硯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像是越過眼前的人,看見了很遠的某個地方。那種表情只存在了一瞬。隨後,他重新垂下眼。「你今天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得特別對?」話題被岔開了。許嘉言心裡剛才那點柔軟,頓時消失。「人救出來了。」「所以?」「所以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進去。」沈硯川手裡的紗布停住。「增援三分鐘以後到。」「三分鐘也可能死人。」「你也可能死。」許嘉言看向他。沈硯川終於抬眼。那一瞬間,許嘉言忽然意識到,他是真的生氣了。不是因為許嘉言違抗命令。至少,不只是。「許嘉言。」沈硯川聲音很低,「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聯繫不上你的人是什麼感覺?」許嘉言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想問「誰」。可答案似乎就在面前。許嘉言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沈硯川卻已經低下頭,繼續替他包紮。
許嘉言安靜了很久,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你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事?」這次,沈硯川徹底停下來。空調的聲音很輕。走廊外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很遠。沈硯川沒有看他。「有人死過一次。」許嘉言怔住:「什麼?」「所以別讓我經歷第二次。」沈硯川說完,把最後一截紗布固定好。許嘉言還沒從那句話里回過神來。他看著沈硯川收拾醫藥箱,忽然發現這個人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那道疤他以前見過,卻從沒問過。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很想知道。「沈硯川。」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直接喊他的名字。沈硯川抬頭。許嘉言沒有問傷疤,也沒有問那個死去的人。他只是盯著他看了很久。「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沈硯川的眼神變了。很細微。但許嘉言捕捉到了。就在他想繼續追問的時候,沈硯川已經站起身。「衣服穿好,回去休息。」「你還沒回答。」「明天八點交復盤。」「沈硯川。」「許嘉言。」沈硯川終於看向他,「今晚到這裡。」說完,他轉身離開。門合上的瞬間,更衣室忽然變得很空。許嘉言坐在那裡,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可他腦子裡反反覆覆只剩下那一瞬間沈硯川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個第一次認識的人會有的眼神。
門外,沈硯川並沒有立刻走。他站在走廊盡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七年前那場暴雨,似乎又一次落下來。坍塌的牆體,刺眼的警示燈,混著泥水的血,還有擔架上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少年。那年許嘉言十七歲。沈硯川把他從廢墟里抱出來的時候,他身上冷得幾乎沒有溫度。可他醒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了。沈硯川一直以為,這或許是件好事。直到七年以後,這個人重新站到他面前。依舊不聽話,依舊不要命,也依舊讓他在通訊器徹底安靜的那二十七分鐘裡,想起自己這一生最不願意再經歷的那個夜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