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白衣騎士的墜落!新華爾街之王!
第168章 白衣騎士的墜落!新華爾街之王!
紐約時間,2008年9月14日,周日,下午兩點三十分。
雷曼兄弟總部交易大廳罕見地在周末開放,但今天這裡沒有交易指令的呼喊,只有死寂。三百多個交易席位空著一大半,少數到崗的員工呆坐在屏幕前,像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大廳前方的巨型液晶屏被分割成三個畫面,分別直播著三場新聞發布會。
左側畫面:美國銀行總部,北卡羅來納州夏洛特市。
CEO肯·劉易斯站在講台前,身後是美國銀行與美林證券的聯合標誌。他的聲音通過衛星信號傳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雷曼員工心上:「...經過深入評估,美國銀行董事會已全票通過決議,將以每股29美元、總價約500
億美元的全股票交易方式,收購美林證券公司。交易預計將在2009年第一季度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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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大廳里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29美元一股。美林上周五收盤價才17.05美元,溢價超過70%。而雷曼呢?上周五收盤5.02美元,盤中一度跌破4美元。
「他們選了美林....」一個年輕交易員喃喃自語,「連討價還價都沒有....直接選了美林....」
旁邊的主管苦笑:「因為美林有16000名經紀人,有1.5萬億美元客戶資產,有遍布全美的零售網絡。我們有什麼?有毒的商業地產和一堆沒人要的CD0。
「7
中間畫面:倫敦,英國金融服務局(FSA)新聞發布廳。
FSA主席阿拉斯泰爾·克拉克面色嚴肅,操著標準的英式口音:「....經過審慎評估,本局認為,在當前異常波動的市場環境下,批准巴克萊銀行收購雷曼兄弟美國業務的交易,可能對英國金融體系的穩定性構成不可接受的風險。因此本局正式否決該項交易提案....
否決這個詞在空曠的交易大廳里迴蕩。
沒有暫停,沒有重新評估,是直接、徹底、不留餘地的否決。
一位資深副總裁猛地站起來,把手中的咖啡杯砸向屏幕。塑料杯彈開,褐色液體濺在空置的工位上。
「他媽的英國佬!」他嘶吼,「三個月前是你們主動找上門!現在說否決就否決!」
沒人回應。所有人都知道,當監管機構用系統性風險作為理由時,一切就結束了。這不是商業談判,是政治判決。
右側畫面:華盛頓,財政部新聞發布會。
漢克·保爾森獨自站在藍幕前,沒有同僚陪伴。這位前高盛CE0今天看起來老了十歲,眼袋深重,但聲音依然強硬:「....經過周末與私營部門的密集磋商,我們得出結論:無法在不動用納稅人資金的前提下,為雷曼兄弟安排有序解決方案。基於此,財政部和美聯儲決定,不會為雷曼的資產提供任何形式的政府擔保...
他停頓,直視鏡頭:「雷曼兄弟的董事會和管理層,現在必須為公司的未來做出選擇。政府將繼續密切關注事態發展,確保金融體系的整體穩定,但不會對單個私營機構進行針對性救助。」
三場發布會,三個消息,在二十分鐘內接連公布。
像三記喪鐘,為一家158年的投行,敲響了最後的倒計時。
交易大廳里,一個女分析師突然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她旁邊的同事輕輕拍她的背,但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他們內心清楚,這不僅僅是公司要倒,是他們奮鬥多年的事業要結束,是引以為傲的職業生涯要中斷,是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父母的醫療費.....所有這些建立在雷曼員工這個身份上的生活,要崩塌。
大屏幕暗下去。
大廳經理站起來,聲音嘶啞:「各位....今天到此為止。請收拾個人物品。明天...
明天等正式通知。」
沒人動。
大家都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也許還有奇蹟?也許周日晚上還會有轉機?
但理智告訴他們:沒有了。
白衣騎士們....美國銀行、巴克萊、乃至美國政府.....一個接一個轉身離開。
現在,只剩下他們,和這艘正在沉沒的巨輪。
慕尼黑時間,晚上八點。
漢斯·穆勒坐在自家書房地板上,周圍散落著幾十份文件:投資協議、產品說明書、
月度對帳單、德意志銀行的催款函————過去五年的金融生活,全在這裡。
妻子瑪麗亞下午離開了。她沒有吵架,沒有哭鬧,只是平靜地收拾了一個行李箱,說:「漢斯,我需要時間想一想。我先回娘家住幾天。」
漢斯知道,幾天可能變成幾周,幾個月,或者.....永遠。
他沒有挽留。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他已經說過太多次。
承諾會挽回損失?連他自己都不信。
瑪麗亞走到門口時回頭,眼神複雜:「漢斯,我六十二歲了。我不想人生的最後幾年,每天都在擔心裡度過。我不想每天計算還有多少錢,還能活多久。」
門關上了。
漢斯在空蕩的客廳里坐了很久,然後起身,把所有投資文件搬進書房。
現在,他看著這些紙張。那些精美的銅版紙封面,那些複雜的德文法律條款,那些承諾年化收益8%—12%的華麗圖表。
全都是謊言。
他拿起打火機....那是他六十歲生日時瑪麗亞送的,銀質外殼上刻著致我親愛的丈夫。
按下。
火苗竄起。
他點燃第一份文件。火焰貪婪地舔舐紙張,迅速蔓延,將那些數字、條款、承諾,燒成蜷曲的黑色灰燼。
然後是第二份,第三份..
煙霧開始瀰漫書房,觸發了煙霧報警器。尖銳的警報聲響起,但漢斯沒有動。他繼續燒,一張接一張,像在進行某種淨化儀式。
「40萬歐元....」他喃喃自語,看著火焰,「我存了十五年....每天省一杯咖啡,少買一件衣服,假期不去旅行...就為了這個....」
火焰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現在,錢沒了。
妻子的信任,也沒了。
報警器還在尖叫。鄰居開始敲門:「穆勒先生!您家著火了嗎?」
漢斯終於站起來,打開窗戶,用毛巾扇散煙霧。然後去關掉報警器。
敲門聲停了。
書房裡一片狼藉。燒剩的文件殘骸散落一地,像一場小型戰爭的遺址。
漢斯走到窗前。慕尼黑的夜晚寧靜美好,遠處教堂的鐘聲隱約可聞。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和瑪麗亞的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那個教堂門口。那時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害羞地低著頭,說:「漢斯,我覺得踏實的人最可靠。」
他當時發誓,要做一個讓她永遠感到踏實的人。
現在,他成了最不踏實的人。
再也不會相信158年歷史這種空洞的承諾。
再也不會,把家庭的未來,交給遠方的陌生人。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繁星點點。
而在這個夜空下,一個六十二歲的德國老工程師,剛剛燒掉了自己的金融幻想。
也燒掉了,某種對專家和權威的盲目信任。
杜拜時間,晚上十一點。
朱美拉棕櫚島別墅的會議室里,哈桑家族的十二位核心成員圍坐長桌。氣氛比室外的沙漠夜晚更加冰冷。
族長....阿里的父親,七十四歲的謝赫·哈立德....坐在主位,手中轉動著一串琥珀念珠。他今天沒有穿傳統的白色長袍,而是深灰色西裝,顯得更加威嚴。
「阿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鞭子,「你向家族匯報一下,雷曼債券的損失情況。」
阿里·哈桑站起來,手在桌下微微顫抖。他打開面前的文件夾,聲音乾澀:「總持倉:5000萬美元雷曼優先債券,通過歐洲銀行4500萬美元槓桿融資,總頭寸9500萬美元。當前市場價值.....約1900萬美元。帳面浮虧7600萬美元,即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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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槓桿融資方面,」阿里繼續說,「由於抵押品價值下跌,銀行要求追加1500萬美元保證金。我已按父親指示,以七折價格出售了五處杜拜房產,湊足保證金,避免了強制平倉。」
「所以實際損失是多少?」一位叔叔冷冷地問。
阿里沉默片刻:「如果雷曼最終破產,債券可能歸零。那麼損失是.....我們投入的500萬美元本金,加上出售房產的折價損失約1500萬美元,總計約2000萬美元。」
「2000萬美元!」另一位堂兄拍桌,「阿里,你知道2000萬美元在杜拜能建什麼嗎?
能建一座五星級酒店!能買二十套豪華公寓!而你...你把它燒在華爾街的垃圾債券上!」
阿里低頭,沒有辯解。
因為辯解無用。數字不會說謊。
父親緩緩轉動手中的念珠,自光掃過在座的每個家族成員:「那麼,現在表決。關於阿里·哈桑是否繼續擔任家族投資委員會聯席主席的動議。」
十二隻手舉起。
十一票贊成罷免,一票反對。
「通過。」父親點頭,「阿里,從即日起,你不再負責家族的任何投資事務。你在杜拜控股、阿聯航空、以及家族信託的所有董事會席位,也將由你弟弟接替。」
阿里閉上眼睛。他預料到這個結果,但真正發生時,胸口的刺痛依然劇烈。
「另外,」父親繼續說,「你在朱美拉棕櫚島的別墅,家族將收回,用於抵償部分損失。給你一周時間搬出。」
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阿里睜開眼,聲音嘶啞:「父親,我....我還能做什麼?」
父親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痛心,但很快被決絕取代:「你去阿布達比,跟你舅舅學習石油貿易。從最基礎的單證員做起。三年內,如果你能證明自己已經學會了謹慎和踏實,家族會重新考慮你的位置。」
從杜拜最風光的年輕富豪,到阿布達比的初級單證員。
這種墜落,比雷曼股價的墜落更加徹底。
會議結束,成員們陸續離開。最後只剩下父子兩人。
父親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人工海島。那些奢華的別墅、遊艇碼頭、私人海灘,在夜色中燈火輝煌。
「阿里,」他輕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因為我虧了錢————」
「不。」父親轉身,「因為我差點失去了你。」
阿里愣住。
「槓桿會扭曲人的心智。」父親緩緩說,「當你用4500萬美元的借款,去搏5000萬美元的債券時,你已經不是在投資,是在賭博。而賭博的人,最終會輸掉一切....不僅是錢,還有理智、判斷力、和.靈魂。」
他走到兒子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去阿布達比吧。遠離這些金融遊戲。去接觸實實在在的商品....石油、天然氣、鋼材。看看真正的錢是怎麼賺的:不是靠電腦屏幕上的數字遊戲,是靠船運、靠合同、靠一桶一桶從地底抽出來的原油。」
阿里喉嚨發緊:「父親,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父親搖頭,「每個家族都需要有人犯一次大錯,讓其他人記住教訓。你當了那個犯錯的人。這是你的代價,也是你的貢獻。」
他頓了頓:「現在,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的車去阿布達比,我在阿富扎比的主權基金給你安排了一個職位,你就去阿富扎比主權基金從最基層的小職員做起。」
說完父親離開會議室。
阿里獨自站在窗前,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在帆船酒店頂層酒吧與華爾街銀行家談笑風生的年輕人,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面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失敗者。
但他還活著。
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雖然要從零開始。
雖然要從最卑微的位置開始。
但至少,還有開始。
窗外,杜拜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染成暗紅色。
帕羅奧圖時間,下午三點。
艾米麗·沃森坐在自家書房的電腦前,刷新著《華爾街日報》的官網。母親莎拉·威爾遜的文章在首頁頭條已經掛了六小時,標題依舊刺眼:
【最後的謊言:雷曼如何用虛假估值欺騙世界】
文章詳細披露了雷曼內部郵件、會議記錄、以及三位匿名高管的自述,完整還原了雷曼如何系統性高估商業地產資產、如何隱瞞CDO產品的真實風險、如何在明知公司瀕臨破產時仍向投資者保證一切正常。
評論數已經突破兩萬條。大多數是憤怒的投資者,少數是辯護的雷曼員工,還有一些是單純被震撼的普通讀者。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莎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眼眶微紅。
「媽媽?」艾米麗站起來。
莎拉走進來,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紐約時報》文化版主編的郵件:「親愛的莎拉,我謹代表普立茲獎評委會非正式通知您:您的《最後的謊言》系列報導,已入圍明年普立茲獎調查報導獎的最終候選名單。正式提名將於十月公布,但評審團一致認為,您的作品以驚人的勇氣和專業的深度,揭開了金融危機中最黑暗的角落。」
艾米麗捂住嘴,眼淚湧出來:「媽媽....你做到了!」
莎拉接過女兒,聲音哽咽:「不是我做到了,是我們。你給我的那些線索,你整理的資料,你陪我在咖啡店等線人的那些夜晚...這個提名,有你的功勞。」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然後莎拉擦擦眼淚,走到窗前。外面陽光明媚,帕羅奧圖的街道安靜祥和,完全看不出三千英里外正在發生的金融海嘯。
「艾米麗,」她輕聲說,「你知道我寫這些報導時,最痛苦的是什麼嗎?」
艾米麗搖頭。
「是知道真相,卻無法改變結局。」莎拉說,「我三個月前就知道雷曼要倒,我寫了報導,發了警告。但大多數人選擇不信...或者說不願信。他們寧願相信158年歷史,相信政府不會讓雷曼倒,相信那些美麗的謊言。」
她轉過身:「而現在,雷曼真的要倒了。那些相信謊言的人,要付出代價。而我...
我因為報導這場災難,可能獲得新聞界的最高榮譽。這讓我感覺...像個禿,靠啄食屍體獲得獎賞。」
「媽媽,不是這樣的。」艾米麗握住她的手,「你是在記錄真相。是在為那些被欺騙的人發聲。如果沒有你的報導,那些雷曼高管可能永遠逍遙法外,可能下次還會做同樣的事。」
莎拉苦笑:「也許吧。但真相太沉重了。尤其是當你知道,你的報導加速了某些人的崩潰時————」
她想起上周採訪過的一個雷曼中層經理。那個男人在咖啡店裡對她哭訴,說自己把全部積蓄買了公司股票,現在可能要歸零,妻子要和他離婚。
「我問他:你當時不知道風險嗎?」莎拉回憶,「他說:知道,但公司說會好的,所有人都說會好的。當你身邊的人都在狂歡時,你很難獨自清醒。「」
艾米麗沉默片刻:「就像陸辰在課堂上說的:在系統性瘋狂中,清醒是孤獨的,而且往往要付出代價。」
「那個年輕人....」莎拉若有所思,「他比我們所有人都清醒。但他也因此....孤獨。」
手機震動,編輯打來電話:「莎拉,CNN想請你做晚間專題訪談。還有BBC、金融時報....你今天成了全球焦點。」
莎拉看著女兒,又看看窗外的陽光。
「我接。」她說,「但訪談內容不只談雷曼,還要談金融教育的缺失,談普通投資者如何保護自己,談....如何在下一次狂歡中,保持清醒。」
「媽媽,」艾米麗忽然說,「等這一切結束,我想學新聞。像你一樣,做調查記者。
「」
莎拉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胸口一暖。
「會很辛苦。」
「但值得。」艾米麗說,「如果沒有人記錄真相,錯誤會一再重複。」
莎拉抱住女兒。
「新聞不會阻止災難,但至少,能讓災難被記住。」
帕羅奧圖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分。
陸宅院子裡,橡樹的影子已經開始拉長。陳美玲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件織了一半的鵝黃色嬰兒毛衣...給索菲亞的。奧利維亞那件是淡藍色,已經織好了,疊放在旁邊的竹籃里。
雙胞胎在草坪上玩耍。索菲亞搖搖晃晃地追著皮球,每跑幾步就摔一跤,然後自己爬起來,咯咯笑。奧利維亞坐在嬰兒車裡,專注地研究自己的手指,偶爾伸手去抓飄落的樹葉,抓空了也不惱,只是換個方向繼續抓。
瑪利亞從廚房端出檸檬水和曲奇餅乾,放在廊下的小圓桌上。「太太,孩子們該吃點心了。」
陳美玲放下毛衣,起身走向草坪。剛抱起索菲亞,就聽見客廳里傳來陸文濤的聲音:「美玲,快來看....美國銀行收購美林了!」
陳美玲抱著孩子走回屋內。客廳電視上,CNBC正在反覆播放肯·劉易斯的新聞發布會片段。那行字幕刺眼地滾動著:「美國銀行以每股29美元全股票交易收購美林證券,溢價70%」
陸文濤站在電視前,手裡拿著遙控器,表情複雜得像吞了一顆青橄欖:「29美元一股。上周五美林收盤才17塊多。溢價70%啊。」
陳美玲把索菲亞放在沙發上,盯著屏幕:「那雷曼呢?雷曼是什麼情況?」
「還在等。」陸文濤換了個台。CNN的畫面里,雷曼總部大樓外黑壓壓全是記者,幾個員工模樣的人低頭快步走進大樓,被閃光燈淹沒。
「巴克萊被英國否決了。」陸文濤繼續說,「保爾森剛說政府不出手。美國銀行選了美林。現在雷兄弟真的沒人要了。」
陳美玲慢慢坐下,把爬到身邊的奧利維亞抱到膝上。孩子軟軟的身體貼著她,溫熱,柔軟,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小辰呢?」她問。
「樓上書房。三塊屏幕都開著,一直在打電話。」
陳美玲看向樓梯方向。書房門緊閉,隱約能聽見陸辰低沉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麼。
電視上,畫面切回美國銀行的新聞發布會。肯·劉易斯正在回答記者提問:「為什麼選擇美林而不是雷曼?因為美林擁有全美最大的零售經紀網絡,擁有16000
名財務顧問,擁有1.5萬億美元客戶資產。這是一家與美國家庭深度綁定的公司。而雷曼......抱歉,雷曼的核心業務是商業地產和固定收益交易,在當前市場環境下,這些業務的風險收益特徵不符合我們的戰略。」
陳美玲聽著,忽然想起什麼:「文濤,你記得嗎?半年前,華爾街還都在說雷曼比美林健康。說雷曼的投行業務更強,美林的抵押貸款風險更大。」
陸文濤苦笑:「半年前的事,現在誰還記得?」
樓上傳來開門聲。
陸辰走下樓梯,手裡拿著手機,神色平靜得像剛看完天氣預報。他走到客廳,看了一眼電視,然後坐到沙發上,從茶几上拿起一塊曲奇餅乾。
「小辰,」陳美玲忍不住問,「美國銀行選了美林......這意味著什麼?」
陸辰嚼著餅乾,等咽下去才開口:「意味著美林的16000名經紀人和1.5萬億客戶資產得救了。意味著斯坦利·奧尼爾不用像迪克·富爾德那樣,看著自己一輩子的事業變成廢墟。」
他喝了口水,補充道:「也意味著,肯·劉易斯可能做了一個讓他未來幾年後悔的決定。」
也是因為肯·劉易斯這個決定,未來美國銀行股價狂跌,導致他下台,從此這位傳奇的銀行家徹底落幕,退休後,日子也不好過,SEC正式起訴肯尼斯·劉易斯及美國銀行其他高管,指控其違反證券法,誤導股東。SEC認為劉易斯等人隱瞞了美林的虧損惡化情況和獎金髮放計劃,導致股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批准了交易,SEC尋求對劉易斯實施禁令並處以罰款。
股東們集體訴訟,索賠金額巨大,指控銀行在代理聲明中做出了虛假和誤導性陳述,他最終支付了巨額的和解金和罰款。
劉易斯為自己的華爾街之王夢想,付出了代價,美國銀行雖然成為了巨無霸,但他則是銷聲匿跡了,失去了一切聲譽跟名望,現在他是救世主,未來差點蹲監獄。
陸文濤皺眉:「為什麼?美林不是比雷曼健康嗎?」
「健康?」陸辰微微搖頭,「爸,美林帳上一樣有毒資產。他們的CDO持倉不比雷曼少多少,只是藏得更深。而且美林的核心問題不是資產質量,是商業模式...那16000名經紀人,每年固定成本60億美元。在經濟好的時候,他們是現金牛。在經濟差的時候,他們是吞金獸。」
他指了指電視:「美國銀行收購美林,溢價70%,全股票交易。這意味著美林的股東用毒資產換來了美國銀行的股票。未來兩年,當那些毒資產繼續減值,當美林的經紀業務收入下滑,美國銀行的股東會發現,他們買了一個大麻煩。」
「所以.....」陳美玲試探著問,「你覺得這筆收購不好?」
「對於美林的股東來說,是救命稻草。」陸辰說,「對於美國銀行的股東來說,可能是慢性毒藥。肯·劉易斯太想成為全美第一大行了,太想把美林的零售網絡收入囊中。他忘了,在金融危機里,擴張不是美德,生存才是。」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如果今天被收購的是雷曼,我會怎麼做?我會立刻止損。因為有人兜底,股價會瘋狂反彈,我的空頭會虧錢。但現實是,美國銀行選了美林,雷曼被留在原地等死。」
陸文濤愣住:「所以你......賭對了?」
「不是我賭對了。」陸辰搖頭,「劇本早就寫好了。」
陳美玲抱著奧利維亞,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得意,沒有興奮,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就像他說的,這不是賭,是讀劇本。
「那接下來呢?」她問,「雷曼破產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陸辰沉默了幾秒:「做空美國金融體系,比如做空美國銀行,花旗銀行,AIG....還有美國製造業、」
陸文濤手裡的遙控器差點掉地上:「什麼?美國銀行剛收購了美林,股價應該漲啊?」
「短期會漲,所以我不著急。」陸辰點頭,「市場會慶祝這筆交易,會認為美林得救了,美國銀行變得更強大。未來幾周,美國銀行的股價可能會反彈20%甚至30%。但等狂歡結束,等投資者開始仔細看帳本,等美林的那些毒資產慢慢浮出水面....他們會發現,肯·劉易斯買了一個燙手山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父母:「美國銀行現在股價30多美元。未來兩年,它會跌到個位數。我不是預測,我是知道。」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電視上,CNBC的評論員正在激動地分析這筆交易:「.....這徹底改變了銀行業的格局!美國銀行將成為真正的全能銀行,從零售到投行,從緬因州到加利福尼亞.....新華爾街之王....肯·劉易斯!」
陳美玲忽然問:「那美林的員工呢?他們現在應該很開心吧?」
陸辰轉身,看著母親:「媽,你知道美林內部現在在做什麼嗎?」
陳美玲搖頭。
「他們在燒文件。」陸辰說,「合規部門通知所有員工,在交易完成前,必須銷毀所有涉及有毒資產的內部郵件、備忘錄、估值模型。這是標準流程....在有人起訴之前,先消滅證據。」
陳美玲倒吸一口氣。
「金融世界就是這樣。」陸辰的語氣沒有評判,只是陳述,「檯面上是救市,台面下是毀屍滅跡。投資者在狂歡,律師在加班。而普通人....那些買了美林理財產品的退休老人,那些把養老金託付給美林經紀人的家庭....他們還在看電視,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索菲亞爬到陸辰腳邊,抓住他的褲腿站起來,咿咿呀呀地要抱。陸辰彎腰,把小女孩抱起來。
孩子軟軟的手拍在他臉上,咯咯笑。
陸辰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輕聲說:「你們這一代,會比我們幸運。等你們長大,這場危機已經變成歷史書上的幾行字。但那些字背後,是多少人的人生,沒人會記得。」
陳美玲走過去,從兒子懷裡接過索菲亞:「小辰,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平時你不說這麼多話的。」陳美玲看著兒子,「你今天一直在解釋金融體系,一直在......說。」
陸辰沉默。
是的,他在解釋。
因為今天過後,世界會不一樣。
雷曼會倒下,美林會被吞併,貝爾斯登已經消失。那些曾經不可撼動的名字,會在未來幾周變成歷史。
「媽,」陸辰忽然說,「明天周一,我會很忙。可能一整天都在書房。不管新聞多嚇人,不管外面說什麼,你們別擔心。
陳美玲點頭:「我們知道的。」
陸文濤走過來,拍拍兒子的肩:「照顧好自己。賺不賺錢沒關係,人沒事就行。」
陸辰看著父親,嘴角微微揚起...這是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爸,這次過後,我們會沒事的。」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
夕陽正在西沉,把院子裡的橡樹染成金色。
「但很多人,不會沒事。」
電視上,畫面切到雷曼總部。一個員工模樣的女人抱著紙箱走出大樓,被記者圍住。
她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快步往前走。紙箱裡,是一盆小綠植、幾張照片、一個馬克杯。
那是她在這個工作了十五年的地方,最後剩下的東西。
陳美玲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奧利維亞在嬰兒車裡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
索菲亞手指纏繞著那件鵝黃色毛衣的毛線。
一切看起來,那么正常。
那麼安寧。
三千英里外,一個158年的帝國,正在這個周日的下午,等待最後的判決..
陸辰回到書房,關上門。
傍晚,陸宅餐廳。
瑪利亞做了簡單的晚餐...烤雞、蔬菜沙拉、土豆泥。雙胞胎已經餵飽,在客廳的圍欄里玩耍。陸文濤坐在餐桌主位,陳美玲在他對面,陸辰坐在側邊。
電視開著,但靜音。屏幕上的畫面不斷切換:雷曼總部的記者群,美國銀行大樓的燈光,華盛頓財政部前的麥克風陣。
「小辰,」陸文濤切著烤雞,忽然問,「你說美國銀行會被美林拖下水。那美林那些人呢?他們知道嗎?」
陸辰放下叉子:「知道。但知道有什麼用?公司被收購,高層拿黃金降落傘,中層拿遣散費,底層......底層只能找工作。至於那些客戶,那些買了美林產品的普通人,他們連知道的機會都沒有。」
「那不就等於騙人嗎?」陳美玲皺眉。
「金融的本質,就是信息不對稱。」陸辰說,「賣方永遠比買方知道得多。區別只在於,有的人用這個優勢賺錢,有的人用這個優勢騙錢。美林這次,介於兩者之間。」
陸文濤搖頭:「現在這世道,連銀行都開始騙人,那老百姓還能信誰?」
陸辰看著父親,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殘酷:誰都不能信。
只能信自己。
信自己能看懂合同,信自己能算清風險,信自己在所有人狂歡時保持清醒。
而大多數人,做不到。
所以他們,會成為代價。
晚餐後,陸辰走到院子裡。
夜空清朗,星星開始出現。遠處米勒家的房子一片漆黑...亞歷克斯和莉茲不在,那棟曾經溫暖的房子,現在空無一人。
俄亥俄州,揚斯敦郊外,米勒家墓地。
晚上八點,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墓園裡只有幾盞老舊的路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青石板小徑。
亞歷克斯·米勒跪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石碑很簡單,只有一行字:
伊莉莎白·莉茲·米勒1975—2008
摯愛的妻子墓碑前放著一束白色百合.....莉茲最喜歡的花。旁邊是一個小小的骨灰盒,裡面是莉茲的一部分骨灰。剩下的,亞歷克斯撒在了他們第一次相遇的紐約中央公園湖邊。
「莉茲,」他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飄散,「我把你帶回家了。你說過你不喜歡加州,說那裡太假,太浮躁。現在你回來了,回到了你真正的家。」
他撫摸著墓碑上刻的字,指尖冰涼。
「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她們很好。在陸家,有陳美玲照顧。她們還不知道....不知道媽媽不在了。我還沒想好怎麼告訴她們。」
他停頓,眼淚終於流下來:「對不起,莉茲。對不起....我毀了一切。我們的房子、
我們的積蓄、你的夢想....還有,你的生命。如果你不是要打三份工還房貸,那天晚上就不會在雨夜開車,就不會....
,哽咽讓他說不下去。
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轟鳴聲,像嗚咽。
很久,亞歷克斯才繼續:「雷曼....明天可能就要破產了。我所有的投資,都會歸零。我還欠了很多錢,很多人會起訴我。我的職業生涯....結束了。」
他抬頭,看著夜空。俄亥俄州的星空比加州清晰,銀河橫跨天際,像一道發光的傷疤。
「你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們一無所有,就回俄亥俄,買個農場,種玉米,養幾匹馬。」亞歷克斯慘笑,「但現在,連買農場的錢都沒了。連養活女兒的錢....可能都要靠別人施捨。」
「莉茲,」他輕聲說,像在說情話,「等我處理完雷曼的事,無論結果如何,我就來陪你。不會太久,我保證。」
不是今天。
但很快了。
等周一收盤,等雷曼的結局塵埃落定,等他知道自己到底欠了多少債,等...
等勇氣攢夠。
他站起來,腿因為久跪而麻木。最後撫摸了一下墓碑,然後轉身,沿著青石板小徑離開。
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得很長,像一道漸漸消失的陰影。
墓園重歸寂靜。
只有夜風吹過墓碑間的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
像嘆息。
像告別。
像某個故事,即將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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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