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窯底

  鐵板推開之後,窯洞內部湧出一股混合著鐵鏽和濕土的氣味。洞口垂直向下,壁面上嵌著幾根橫向的鐵棍充當梯子——是人用的,間距對他六足的步幅來說太寬了。他沒有用梯子,直接把六條足的鉤爪扣進窯壁的土石縫隙里,背朝下腹朝上倒著往下爬。每下一截就停一次,用複合視野掃過下方空間的變化。

  下爬了大約兩丈之後窯壁忽然收窄成一道窄口——窄口下方是一個四方形的磚砌空間,地面鋪了石板,面積大約一丈見方。牆角堆著幾個破布袋,布袋口開著,裡面是空的。磚牆上有幾道鐵環嵌在磚縫裡,鐵環上掛著一段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栓著一個蜷縮在牆角的人。不是人——六條足,四支觸角,灰褐色的外殼比林北的顏色淺,體型和他差不多大,但第二對右足從中間關節處被掰斷了,斷口處的殘肢用布條纏著,布條已經被滲出的灰白色體液浸透了。石遠。林北在窯底地面上落穩之後,石遠的觸角先動了一下——他感應到了來人的心跳頻率。他的心跳是四下收縮一次,和林北同頻。兩個同頻持有者相遇了,不用介紹,心跳的節律就是身份證明。

  

  石遠把蜷縮的身體展開了一點,露出腹節側面——他的腹節側面有三道縱向的新裂痕,裂痕被用同一種布條粗糙地纏著,布條勒得很緊,把裂口壓得貼合在一起。那些裂口很新,不超過半天——老四掰斷他的足之後,還撬開了他的腹節探查了裡面的東西。林北蹲到他面前,把第一對足的鉤爪搭在鐵鏈上。鐵鏈的鏈環上同樣附著了一層暗色的靈力封印,和窯洞口銅鎖的封印一致。他用鋸齒咬住鐵鏈側面,系統自動將那股靈力封印吸收乾淨。鐵鏈失去了靈力支撐後變成了普通鐵器,他用鉤爪扣住鏈環兩端往兩側一撐,鏈環鬆脫了。

  石遠沒有馬上站起來。他用剩餘的五條足撐著地面把自己往上抬了半寸,然後用那隻斷足的殘肢的布條指了指窯底北面牆角的一個位置——布條上面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暗色油漬,是從他腹節裂口中滲出來的體液在被布條吸收後留下的痕跡。"那裡有東西。老四不知道的。"他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平穩,不像一個被關了、斷了足、被撬了腹節的人。他只是在節省能量,每一句話都掐在最少的字數上。林北走到北面牆角處,在石遠指的位置找到了一個被挖開的磚縫,磚縫裡塞著一卷小東西——皮膜。和他自己腹節凹陷里放著的那捲皮膜材質一樣,更舊更干,但上面的字跡完整清晰。

  "這張圖我畫了三年。"石遠說,靠在磚牆上,腹節裂口被布條勒住的地方在緩慢地滲出新的灰白色液體。"三年裡我把從界牆到石門之間所有的地下通道全部走過了一遍。那些挖出來的通道——刻字人挖的,前人挖的,我自己挖的——全部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網。老四隻走過一條主幹道,他以為地下只有一條路。他想讓你也以為只有一條路,這樣他就能在你走主幹道的時候堵到你。但只要你走網上走——你可以在他以為你還在上游的時候,已經繞到他後面了。"


  林北把那捲皮膜展開。地圖的精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要高——每一條通道的寬度、高度、能通過的最大體型、能量濃度、危險等級全部標註齊全。地圖上用四種不同的顏色區分了通道來源:暗褐色的是刻字人挖的原始通道,灰色的是前代上來的人擴寬的,淺藍色的是石遠自己挖的,暗紅色的是老四挖的——暗紅色標記旁邊有一個小字"四"。老四的通道只有一條,筆直地從界牆延伸到第一道門,中間經過廢渣場、河道底和這片河岸建築群。而石遠的通道網絡密密麻麻如血管,覆蓋了整個區域。石遠說對了一件事:如果林北沿著主幹道走,永遠躲不開老四。但只要他走網——他可以出現在任何他想出現的地方。

  "老四是什麼時候上來的?"林北把皮膜捲起來放進腹節凹陷。

  "兩年前。"石遠把斷足的殘肢收回到腹側,調整了一下坐姿。"他從下面上來之後第一個碰到的人是我。那時候我在廢渣場翻東西——我偽裝成了看渣的工人,和看牆的一樣,借了張人皮。老四沒借皮。他是直接上來的,比你大兩圈,殼是灰白色的,觸角比我多兩支——他有六支觸角。他上來的時候口器上還掛著一截沒吞完的根須,嘴角全是碎的。他看見我第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不是認出了我的臉,是認出了我的心跳。他說三下——然後說不對,你是四下。我們是兩套不同的心跳。他之後就走了。兩年沒再來過。直到昨天——他忽然回到廢渣場,把我堵在渣堆後面,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

  "他問我——第一道門後面是什麼。我沒告訴他。我確實不知道。我沒有走完主幹道——我走到第一道門之前就轉向了。我挖的網上有三條岔道繞過第一道門繼續往前,但在往前的位置我能感應到門後面的能量波動——一個靜止的人形。和你之前在地下碰到的那些人形輪廓不是同一個,它的能量信號更冷,更密,像一塊被凍住的金屬。我不敢靠近。老四說沒人在乎你怕不怕——然後掰斷了我的足。"

  林北在石遠說"我沒告訴他"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石遠的觸角在說這句話時沒有抖動。他在所有被關押的時間裡都沒有說出第一道門後面的信息,即使被掰斷了一條足。他不是不怕痛——他的腹節裂口還在滲液——但他選擇不說。這個行為背後的原因,石遠沒有解釋。林北站在石遠面前,把鐵鏈的殘段從牆上的鐵環里完全抽出來,把石遠從牆角拉了出來——用自己第一對足的鉤爪勾住石遠斷足旁邊那截完好的關節,把他從牆角的凹陷處拖到了窯底空間中央。石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重量放在五條足上的感覺,試了兩次之後站穩了。

  "你還能走?"

  "能。五足夠用了。"石遠把斷肢的布條重新咬緊了一下,用口器鋸齒把布條打結的位置咬短。"我不跟你走主幹道。我從網上繞到你前面——把老四引開。"


  "你怎麼引?"

  石遠用他剩餘的四支觸角中的一支指了指窯底頂部那一道被林北推開的鐵板縫隙。"老四在我身上留了一道追蹤靈力——他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帶著它從網上往北走,他會以為我是你,朝北追。你從主幹道往南折返,繞到他後面,在他的窯里等他回來。他在窯里有一件他每天必須回來用一次的東西——放在磚牆第三層磚縫裡。你把那件東西取走,堵在他的窯洞裡,不用跟他打,他自然會退。"

  林北看著石遠。一息之後他問:"那件東西是什麼?"

  "一截斷觸角。"石遠說。"他自己的。他蛻殼的時候蛻下來的。他每天回來吃一口——不是吃整根,是一口。吃一口之後放回去,第二天再來吃。那截觸角讓他維持穩定——如果一口不吃,他的殼會在十二個時辰內從灰白色裂成碎片。他進化太快了,快到自己穩不住自己的身體。"

  林北想到了自己。他只蛻了兩次殼,形態穩定,沒有出現任何自發性的殼層裂變——因為他進化的步幅小,每步都在自己適應範圍之內。而老四追求了兩倍於他的體型,付出了"每天必須回來咬一口舊殼"的代價。極致進化的代價是依賴舊身體。"他多久回來一次?"

  "按時辰來算。"石遠已經在往窯底出口的鐵板縫隙挪了,五條足爬得很慢但節奏均勻,"他一般在日出前半個時辰回窯咬一口——現在已經過了半夜,離日出前回窯的時間不到一個時辰。你在他回來之前把他的斷觸角拿走——他就得追你。追到你手裡那截觸角為止。而你走到哪他就得跟到哪。你直接拉著他往北走。第一道門前面有一段很窄的迴旋通道——你可以利用那段通道讓他自己的體型把他自己卡住。剩下的你自己會了。"

  石遠說完這段話之後就從鐵板縫隙擠了出去。他的斷足殘肢在擠過縫隙時擦了一下鐵板邊緣,刮掉了一小塊留在縫隙上的乾涸體液碎屑。然後他消失了——窯底頂部重新陷入黑暗。林北留在窯底,蹲在磚牆前面,找到第三層磚縫的位置,把那裡的磚塊撬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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