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穩住他
林北把觸角從牆縫裡收回來之後沒有立刻離開。他貼在土牆根部的陰影里,把老繩和磨刀人的對話全部聽完。磨刀人把刀擱在膝蓋上,從油燈下面摸出一塊暗色的干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從桌面上推到老繩的房門口。
"第三個人還要多久?"磨刀人嚼著餅問。
"最遲明早。"老繩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他接餅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門框,發出很輕的木頭摩擦聲。"我在廢渣場看見他從西邊過來——他從礦道那邊過來的,不是從河道。走礦道會近二十里。以他的速度,明早日出之前應該能到第一道門外。但第一道門已經開過一次了,他要等第二道門的話,至少得等一天。"
"那就讓那隻小蟲子在河道那邊多耗一天。"磨刀人把刀重新放回磨刀石上,推了一下但沒用力,只是把刃口擱在上面。"你說那個胖子——叫什麼來著——"
"石遠。"
"石遠。石遠被老四抓了之後還活著嗎?"
"活著。"老繩的語氣在這兩個字上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意的交代感,而是一種刻意壓平的平淡——像是努力不讓自己對石遠的死活表現出任何關心。"老四把他關在廢渣場下面的窯里。斷了一條足,但別的零件還在。老四說這個石遠在林北的必經之路上留了字——留了很多,比我們知道的都多。老四要他把留字的路線全部畫出來。他還沒畫完。"
"那邊在拖。"
"是在拖。老四比我急。"
磨刀人哼了一聲,一道金屬刮擦聲短促地刺了一下林北的觸角——磨刀石和刀刃真的磨了一下。"老四那點腦子——他以為把石遠放在窯里關著,林北就會去救?他根本不知道林北走到這裡的路線。他到現在都沒搞清楚林北到底是跟著石遠的路線走還是跟著刻字人的路線走。"
"你搞清楚了?"
"我沒搞清楚。"磨刀人在磨刀石上磨了第二下,這一次比第一次更長更慢,像是故意把節奏壓下來給隔壁的人聽。"但我知道一件事。林北身上帶著道字骨片——他從河道底下那顆心臟里拿出來的。那顆心臟十五年沒人碰過,多少人下去找過——找到之後取不走,因為心跳不對。林北取走了,說明他的心跟刻字人同頻。跟刻字人同頻的人,不需要石遠留的路標。石遠的路標對林北來說只是驗證——驗證有人走過同一條路,不是指引。老四白抓了。"
林北在牆根下把磨刀人的話全部記牢了。這段話告訴了他幾件事:第一,老繩知道道字骨片的存在,以及骨片需要同頻心跳才能取走——這個信息不是地表廢渣工人能知道的,老繩的背景比看牆人還深。第二,石遠還活著,被關在廢渣場下面的窯里,斷了一條足。第三,有一個叫"老四"的人抓了石遠,這人是和他一樣的同類,但走的是不同的進化路線。第四,磨刀人提到了"第一道門""第二道門"——不止一道門。第五,還有一個人被稱為"第三個人",明早會到。這個"第三個人"很可能就是那個心跳為三的人。
他沒有進去找老繩對峙。他沿著土牆根從東面繞回草地邊緣,重新回到河岸泥面上兩組腳印的起點的位置,然後改變了方向——不再沿河往下遊走,而是往內陸方向斜插,朝廢渣場的方向回去。他必須比"明早"更快。磨刀人說第三個人明早日出之前到第一道門——而林北現在離第一道門還有至少六十里。六十里路,以他目前的步幅和全速前進的速度,不休息的話大約需要四到五個時辰——但現在離日出只剩不到三個時辰。他趕不上堵截第三個人,但廢渣場離這裡近得多,不到十里。十里之內,他可以在天亮之前趕到廢渣場,找到石遠,把他從窯里弄出來。不是因為他需要石遠的路標——是因為石遠在被老四抓住之前,在每一處都給他留了字。而石遠被抓之前,在殼片上刻了"等你"。
他走錯了方向——本來應該往北去道的位置,現在往南返回廢渣場。但他知道他必須走這一步。趕不上第三個人,但他可以有石遠——一個比他更早走完這條路的人,一個知道老四底細的人,一個在被抓之後還在堅持不畫完路線圖的人。石遠在拖。林北需要接住他拖出來的時間。
他全速往廢渣場方向趕。六條足的鉤爪在河岸泥面上踩出連續的淺坑,腹節在奔跑節奏中一縮一伸,呼吸頻率升到了每兩次心跳一次收縮的程度。河岸的彎道和灌木從視野兩側飛速後退,天光已經完全暗下去了,頭頂的樹冠縫隙中漏下來的碎光從銀白變成了暗藍——天黑了。他跑到廢渣場邊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至少半個時辰。廢渣場的渣土堆在暗夜中看起來比白天更大更黑,幾座渣堆的輪廓像蹲在窪地里的巨獸。他在渣場邊緣停了一下,重新確認方向——老繩說過,窯在廢渣場下面。
他用觸角掃了一圈渣場地面,在渣場東南角發現了幾個不自然的凹陷——不是渣土自然沉降形成的淺坑,是被踩出來的連續腳印,六條足,步幅寬,鉤爪入地深度大——老四的腳印。腳印從渣場表面延伸到一個被半埋在渣土裡的窯洞口。窯洞的入口被一塊鐵板封住了,鐵板上掛著一把銅鎖。鎖不大,但鎖環扣著鐵板和窯洞口上的鐵環——兩個人造物件,他推不動。但他不需要推。他的口器邊緣的鋸齒紋路經過第二次躍遷已經磨得更密更深——他把口器貼在銅鎖的鎖環上,鋸齒咬住銅鎖的側面,不是鎖齒,是鎖體本身。銅比石頭軟——他在第三層啃過青黑色石頭,銅的硬度不如那種石頭。鋸齒嵌進銅質表層,他用腹節環紋一節一節地收緊,把全部咬合力集中在右側鋸齒邊緣。銅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響,然後鎖體的側面裂開了一道口子。銅鎖裂了。他把口器從裂口處移開,裂口邊緣的斷面露出了銅鎖內部結構——不是接合機構,是一層薄薄的、暗色的封印符文。這鎖不是用鑰匙開的。是用靈力封的。老四在上面加了一層靈力封印,普通人打不開——但林北不是人。他的口器邊緣的鋸齒帶有吞噬系統加持的微量地脈能量,咬合的瞬間就把那層封印靈力吸走了。鎖自動開了。
他把鐵板從窯洞口推開一道縫隙,側身擠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