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河岸上的第二組腳印

  河岸泥面上不止一組腳印。林北沿著河岸往下遊走了不到三十步就發現了第二組——比第一組更新、更淺、步幅更窄。腳印的主人比他小一圈，六足著地的間距和他自己的步態一致，但步幅略短，像是在一步一頓，走不遠就要停下來看一圈。腳印的方向也是往下游去的，和第一組更寬更深的鉤爪痕平行延伸，兩組腳印在河岸泥面上時而靠近時而錯開——靠近的地方泥面上出現過短暫的糾纏痕跡，像是追逐過，然後分開。不是打鬥，是追逐——那個小個子在前面拼命逃，那個大個子在後面穩步追。大個子的步幅寬、追得快，卻故意沒有拉近距離，像在趕著前面的小個子往某個方向走。石遠和那個心跳為三的人。

  他沿著兩組腳印的走嚮往下游追了大約三百步。河岸在這裡向內側彎曲形成了一個小型的河灣，河灣處的泥面上留下了一片比較大的凌亂痕跡——兩組腳印在這裡停了比較長的時間。小個子的足跡沿著河灣邊緣來回走了四圈，步幅在每圈都在變短，像是在被圍住了之後反覆尋找出路卻每次都碰到某種障礙。大個子的足跡只在河灣入口處來回踱了兩圈——不急不緩，像是在等他跑完。然後兩組足跡合併成一組更深的痕跡，大個子把小個子從河灣處提了起來——拖痕橫向穿過河岸泥面，延伸到內陸方向一片碎石堆積的坡地上。拖痕的末端是一個凹坑，坑底散落著幾片碎殼——和石遠留在淺龕處那塊殼片材質一致。石遠在這裡被抓住了，被按進了凹坑裡，扣掉了部分外殼。但坑底沒有屍體——沒有碎肢，沒有體液殘留，殼片脫落之後坑底是乾淨的。石遠在受創之後沒有被當場殺死。那個心跳為三的人帶走了他。

  林北蹲在凹坑邊緣，把那幾片碎殼撿起來。殼片背面沒有任何字跡——石遠在被抓住之後沒有機會再刻字。他把碎殼放進腹節凹陷里，和石遠之前在淺龕處留給他的殼片放在一起。合在一起之後——兩塊殼片的形狀意外地拼出一個符號。石遠在淺龕處留下的那塊殼片背面寫著"等你"，而被抓走之後留下的這幾片碎殼如果按原位拼回去，殼片上的碎片裂口形成了幾個筆畫——"三"和"身"。不全。缺了一半。但"三身"或"三身XX"這個格式，和他在地底碎屑層看到的那行字"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我"構成了呼應。"三"是蛻殼的次數，也是心跳的頻率。石遠在最後關頭用殼片破損的位置給了林北一個信息——抓他的人，是三身蛻殼之後的人。和他在碎屑層里躺了十九次蛻的那個人不同，這個"三身"的人只蛻了三次就已經比他大兩倍多——蛻殼次數少但體型增長快，說明對方的吞噬效率比林北高得多。同樣是從下面上來的，對方的進化策略完全不同。

  他站起來，沿著拖痕繼續追。拖痕從河灣凹坑一直延伸到內陸方向的碎石坡地頂部，頂部是一塊被剷平了的開闊草地——地表的普通草地，草葉被大面積壓伏，形成一條明顯的通路，通往草地盡頭一片低矮的建築群輪廓。不是集市——他離集市應該還有至少五十里。這片建築群規模極小，只有三四間低矮的土石結構房子，房子的屋頂被煙燻黑了半邊，窗口透出暖黃色的火把光。有人住在河邊這片孤立的房子裡。而拖痕的末端——大個子的足跡在這裡忽然變深了半寸，拖痕變寬，像是他把石遠從地上提了起來扛到了肩上，然後改為步行，繼續朝建築群的方向走。

  林北停在草地邊緣。他沒有直接沿著拖痕走過去。他先繞著草地的外圍兜了一個大圈，利用草叢的掩護從東面接近那片建築群。走到距離最近的一間房子大約二十步時，他能聽到裡面的聲音了——鐵器在金屬板上刮擦的聲音，像是在磨刀。然後另一個聲音從另一間房子裡傳出來，更遠，但更清楚——是一個人在咳嗽。咳得又干又急，咳完之後吐了一口什麼東西，然後罵了一句。老繩的聲音。老繩在這裡。老繩不是在河道邊掩護他逃走了嗎？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比林北先到這片河岸建築群？

  他把身體壓低，從東面的草叢中鑽出去，貼著最近那間房子的土牆根移動。土牆底部有一道裂縫，裂縫寬度剛好夠他的觸角探進去。他把第二對觸角伸進裂縫內部——房間裡的光很暗，只有一盞油燈，油燈旁邊坐著一個他沒見過的人。男人，中年的臉，鬍鬚雜亂，袖口卷到手肘以上，手指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長刀，刀背在磨刀石上來回推。老繩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過來——他不是一個人，他在和磨刀人說話，聲音透過土牆的縫隙漏過來，斷斷續續："我已經跟他說了——河道那邊有人追他。他應該不會走河道——但他遲早會往這個方向來。北邊那個石門我不確定他能不能找到。"

  磨刀人把刀從磨刀石上抬起來，對著燈火照了一下刃口。"找到也沒用。早上那個人——推倒界牆磚的那一個——已經過了第一道門了。你說的小蟲子走得再快也趕不上第一道門開的時間。第一道門開過之後，第二道門不會同時開。他得等。等他等的時候——你負責把他穩住。穩到第三個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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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繩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他不是蟲子。他有名字。叫林北。"

  林北把觸角從牆縫裡收回來。老繩不是他想的那樣。老繩知道他叫林北——看牆人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老繩從另一個渠道知道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