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廢渣場

  出口外面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窄道，兩側的黑色壓實體從這裡開始不再規整——有的被拆了一半，有的被地面的裂縫吞進去一截，露出底下更深層的灰白色土層。窄道的地面上散落著各種碎屑：靈石渣、鐵器殘片、被踩扁了的銅扣、一小塊被撕下來的布料，布料上沾著暗褐色的乾涸痕跡，像是很久以前濺上去的血。他踩著這些碎屑走了大約五十步，窄道的坡度忽然變平了。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窪地，面積大約三十丈方圓，地面不再是硬土或石質，而是灰黑色的鬆散渣土，踩上去陷得很深。渣土裡裹著各種殘餘——半顆暗綠色的廢棄靈石、一把斷成三截的鐵劍、一小塊被燒到變形的銀色金屬板，金屬板表面還有半行刻字，被高溫熔斷之後只剩"入此"兩個字。廢渣場。

  他在廢渣場邊緣停了一下，把複合視野全面展開。灰袍人經過這裡的信號已經完全消失了——不是衰減了，是被廢渣場裡的殘餘能量淹沒了。廢渣場裡的各種廢棄靈石殘渣雖然都是極低濃度，但混合在一起會形成一個覆蓋性的能量雜音層，任何具體的能量軌跡走進去都會被蓋住，像腳步聲落進了嘈雜的人聲里。他走進廢渣場。鉤爪踩進渣土裡的時候，系統連續彈出了好幾行字：【檢測到可吞噬物質——靈石殘渣，能量濃度約為土中餘瀝的0.5%，不推薦。】【檢測到可吞噬物質——廢棄法器殘留，能量濃度約為土中餘瀝的1.2%，可吞噬但性價比低。】【檢測到可吞噬物質——靈脈碎屑，能量濃度約為土中餘瀝的2%。】他把這些提示全部看了一遍，沒有吞。不是不餓——他從離開地底之後還沒吞噬過任何東西，進化值停在110沒有動過。但他不能在這裡暴露自己的吞噬能力。廢渣場裡有其他人。

  他聽到了翻動渣土的聲音。鐵鍬鏟進鬆散的渣土裡，提起，抖了一下，碎屑從鍬面上滑落。然後鐵鍬翻了個面，用鍬背在渣面上敲兩下，像是在找什麼比較硬的東西。聲音從廢渣場東南側傳過來，隔著一座堆積了兩三層樓高的廢渣堆。林北貼著廢渣堆的側面繞過去，走到能看到聲源的位置。一個老人，蹲在廢渣堆的斜坡上。他穿著和看牆人類似的粗布料子，但更破，肩膀上有一塊補丁，補丁的針腳很粗，像是自己縫的。他的頭髮全白了，但臉上的皺紋不像年紀帶來的，更像被長期的風和日曬反覆打磨之後形成的粗顆粒表面。看牆人說老繩每天下午在渣場翻東西。現在正是下午。

  林北沒有躲。他沿著廢渣堆的底部橫著走過去，讓自己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對方的視野里。老繩的鐵鍬停在半空中，鍬面上的碎屑滑掉了一半，另一半還掛在上面。他看著林北，從腹部看到觸角，從口器看到尾部，然後把手裡的鐵鍬放下了。"看牆的養了大蟲子。"他說，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北停在距離他大約五步的位置。"他跟你提過。"老繩彎腰撿起腳邊一塊石頭，不是砸他——是扔到旁邊的廢渣堆上了。石頭落進鬆散的渣土裡，發出一聲悶響，濺起一片灰。"沒提過。但我見過從下面上來的東西，你是第四個。前兩個不會說話，第三個會說話但聲音不從嘴裡出來。你會說話——口器張了，和看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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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第四個——把看牆的也算上了？"

  老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牆的就是第一個。我沒有跟你說過？他自己告訴你他是從下面上來的？他從集市被差來看界牆的時候，身上還裹著一層從地下帶上來的干殼。殼是我幫他剝的。剝完之後他換了一副人皮——不知道他從哪找的。他現在那張臉是別人的。"老繩蹲下來，把鐵鍬重新插進渣土裡，翻了一下，從裡面挑出一小塊暗綠色靈石碎屑，用袖子擦了擦放進腰間的布袋裡。"你走到這裡來是想進集市。集市不讓你進。看牆的應該告訴你了。看牆的讓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帶你繞後山那條河道。他不方便自己來——他守著界牆，不能離開。"

  林北看了看他腰間那個布袋。袋口露出了幾粒暗綠色的靈石碎屑，和老繩剛才撿的那粒一樣大小——都是廢渣場裡最不值錢的尾渣。但老繩撿得認真，每一粒都擦乾淨才放進去。"你們收這些廢渣做什麼？"

  "吃。"老繩系好布袋口，用袖子抹了一下臉上的灰。"地表的靈氣三十年降了六成。原來修士還能靠靈石修煉，現在好靈石全被宗門收走了，集市上能買到的都是邊角料。邊角料再被掏一遍，剩下的就是這些廢渣。廢渣的能量濃度低到連修士都不稀罕撿，但對我們這種人來說——一袋廢渣就是三天。你從下面來的，不懂地表的日子。在下面，能量流得到處都是，你有多少本事就能吞多少。在上面，你吞一口，就有人問你收錢。"

  老人把鐵鍬扛到肩上，轉身朝廢渣場的另一頭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北。"跟上。天快黑了——天黑之後集市會關南門，關了南門之後你就只能從河道繞了。河道里有東西，白天不出來，晚上出。"

  林北跟上了。他跟著老繩走了大約十步之後，老繩忽然停下來，沒回頭，只是把鐵鍬從右肩換到了左肩。"河道里那個東西——"老繩說，"它不吃人。它只吃從地底帶上來的記憶。你身上那層殼裡裝了多少東西，它聞得出來。"

  林北腹節上的環紋不受控制地收了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