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集市的痕跡
看牆人接過紙片,重新貼回銅鏡背面,把銅鏡掛回牆上。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很穩,像是重複過很多次——一個人住了七年,把每件東西的位置都固定成了一種儀式。他把銅鏡掛好之後退了一步,歪著頭看了看鏡面的角度,調整了一絲,讓它正好能照到石室入口的方向。
"你如果要追他,"看牆人說,回到石座旁邊重新蹲下,"直走三十里,就是集市。但集市不待見從下面上來的東西。頭幾年還好,後來集上的人發現下面上來的東西會吞靈石——一口一個,不挑不揀,吃完就走。他們就覺得虧了。再後來就定了規矩:凡是下面上來的,不准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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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從下面上來的?"
"我不是。"看牆人把手裡那小塊礦石翻了個面,"我本來就是地表的人。我在集市幹過一陣子,采靈石渣——就是地表礦脈尾端的碎屑,能量低到沒人要,但修士的廢丹爐、廢棄法器上刮下來的殘渣,我都撿。後來跟集上的管事吵了一架,被差來看界牆了。這一看就是七年。"
林北走到石室東南角的出口前——就是看牆人說的"往右拐有一條斜道"的位置。出口沒有門,只是一個方形洞口,洞口的邊緣有一道新刮的痕跡,是今天上午那個沒有臉的人經過時留下的。他把觸角貼在刮痕上感應了一下,複合視野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信號殘留——的確是灰袍人的頻率。但信號很淡,淡到像是經過了很遠距離的衰減。灰袍人走得很急。
"你說的斜道是通到哪裡的?"
"斜道往下,接一條廢棄的礦道。礦道走到底是一口枯井,井上面就是集市邊上的一片亂石崗。"看牆人指了指牆上那張地圖的右下角。"你要是想避開集市,就走出斜道之後往西北拐,那邊有條河道,乾涸了。沿著河道走三里地,能繞到集市背後的山腳。但是那條河道里有東西——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我只聽見過聲音。早晚各一次,像有人在河道底下翻了個身。"
林北在出口邊緣停了一下。灰袍人走的是直道——直接去集市。但他一個沒有臉的東西,進了集市會怎樣?集市的規矩是"下面上來的不准進",灰袍人明知道規矩還要進去,要麼他有把握不被認出來,要麼他不在乎。而看牆人說的那個"七年前上來的,什麼都不記得,站在界牆外一動不動"——那個人應該還在集市附近。一個站著不動七年的人,如果不是死了,就是在等什麼。
"七年前那個——後來怎麼樣了?"
看牆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用手指撥了一下燈芯,燈火跳了跳。"後來站了七天。七天之後他動了。走到集市門口,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第一個來了。第二個沒來。第三個在後面。'"看牆人抬起眼睛看了林北一眼。"然後他走到集市門口蹲下來了。一直蹲在那裡。現在還蹲著。集上的人給他起了個名叫'蹲門口'。沒人知道他蹲在那裡幹什麼。他自己不說。有人投食給他他就吃,沒人投他就不吃。七年了,沒死。"
林北把這句話放在腦子裡對了一遍。第一個來了——指的是灰袍人?還是指的刻字人?第二個沒來——說的是灰袍人還沒來?還是別的誰?第三個在後面——這個"第三個"會不會就是指他自己?
"他蹲在集市的哪個門?"
"南門。集市的南門。"
林北轉過身,面向出口。"那我走直道。"
"你確定?"看牆人站了起來,一步跨到林北和出口之間。他的個子比林北高得多,但動作里沒有威脅性,更像是在擋一盞快要被風吹滅的燈。"集市的規矩是寫在木牌子上的,掛在南北兩個門口——凡是下面上來的,不准進。違者當場打死。木牌子是三十年前掛的,集上的規矩管了三十年了。頭幾年有人試著偷偷進,被發現了。他們打完之後把屍體拖到界牆邊上放著,放著放著就變成了一排碎骨頭。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
林北確實看到了。那片碎骨帶,是三十年裡被打死的"下面上來的東西"堆出來的。那排站在界牆前的人,不是自己站在那裡等死的——是被打死之後被拖到那裡排列了。那些碎骨的分布為什麼是窄長的一條帶狀區域,因為它們是被擺成排的。至於為什麼要擺成排——可能是給別的從下面上來的東西看的。
"我還是要走直道。"林北說。
看牆人看了他一會兒,退開了。他退到石座旁邊,拿起那小塊暗色礦石,重新開始磕——三下,三下的。"你要走我不攔你。但你走到集市門口之前,會經過一片廢渣場。渣場裡有一個人,集上的采渣工,叫老繩。他每天下午在渣場翻東西。你要是碰見他,別說你從下面來。就說你是我的——"他想了想,"就說是看牆的養的大蟲子。"
"他信?"
"信。"看牆人把礦石磕了最後三下,放在石座上。"這七年沒人來看過我。我說我養了只大蟲子,他沒見過,不會懷疑。"
林北沒有回答,轉身鑽進了出口的方形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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