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灰袍里的舊路
"你拿到第二份了。比我想的快。"那個人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會兒,沒有回頭,也沒有站起來,只是維持著背對門口坐著的姿態,像一尊被固定在那裡的雕像。林北站在門口,門板合攏之後石室內只有那個人面前一盞油燈的光。油燈的火苗很穩,沒有晃,像燒了很長時間之後進入了一種恆定的狀態。光照亮了那個人肩膀周圍的區域——灰色舊袍的布料已經磨薄了,有些地方能透過布料看到底下皮膚的輪廓。
"你是誰?"林北問。
那個人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右手的食指抬起來,在膝蓋上方的空氣中畫了一個符號。那個符號的輪廓林北看清了——走之底。和他從骨片上拼出的"還"字的第一個偏旁一樣。然後他畫了第二個,橫折。第三個,豎鉤。三個偏旁在空中畫完,他停住了,但沒有說"還"這個字。他把手指放回膝蓋上,然後說:"我叫什麼不重要。我走的比你早。我在這裡等的時候,等的不是一個具體的人,是'有人來'這件事。你來不來都可以。你來了也可以走。"
"你等我做什麼?"
灰袍人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句他想聽到的問法。"告訴你一件事。"他說,"你從第一層走到現在,所有你認為是'路標'的東西——那些鉤尖指向的刻痕、那些畫著圓點的標記、那些寫著'第一層我已過'的石板——都是我一個人留的。"
林北沒有說話。他停在門板後面,四支觸角全部張開,但複合視野捕捉到的能量信號顯示灰袍人身上沒有任何搏動,沒有任何地脈能量殘留,像一個已經停止運轉了很久的裝置,只剩下外殼還保持著完整。他的身體在活動,在說話,但他體內空得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枯樹。
"你留的。"林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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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留的。"灰袍人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翻了個面,掌心朝上。掌心裡有一道縱向的舊疤,從手腕延伸到中指根部,疤的顏色和他灰袍的顏色一樣淺。"鉤尖路標是我留的。第一層石板上的'北'字是我刻的。第二層豎刻字是我留的。第三層活肉地面里的種子是我放的。第四層根須樹底部的記錄石板是我寫的。第五層的鑰匙三份是我分開放的。所有你看到的字,都是我一個人寫的。"
"為什麼留這些?"
"因為我是第一個從地面下來的。"灰袍人把右手翻回原處,重新放在膝蓋上。"我下來的時候比你大,比你現在大得多。我從地面往下走,走到第二層的時候發現自己開始縮小,走到第三層的時候已經變成和現在的你差不多大了。我每往下一層就小一圈,每小一圈就忘掉一些上面的事。但我還認得字,還能寫字。所以我每走一層就留一點東西——留給我自己。因為我知道我繼續往下走的話會忘光,不留的話就什麼都剩不下。"
"你留給我看的東西,其實是留給你自己看的。"
灰袍人沒有否認。他把頭微微低下去了一些,油燈的火苗在他低頭的動作造成的微弱氣流中晃了一下。"我走到第四層底部的時候,我已經不記得為什麼要下來了。我只記得我在上面有件事沒做完。我把鑰匙分成三份,放了三處。放完之後我往回走,回到這間石室里坐下了。因為我不知道上面還有沒有我能回的'上面'。"
"你現在知道了?"
灰袍人抬起頭。他一直沒有轉身,但現在他動了——他扶著膝蓋,緩慢地站起來,動作比他說話時更慢,像是關節已經很久沒有承受過身體的重量。站起來之後,他轉過了身。他的臉沒有五官。和他之前見過的那個人形輪廓相似,但更平整,像一張被仔細抹平了的紙面,只有一層皮膚覆蓋在骨骼的輪廓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但他在說話,聲音從他的頸部方向傳出來,像是從喉管深處直接振動出來而不是通過嘴唇。
"我知道現在上面還有人。"他說,"你從上面下來。你帶著種子的記憶。你身上有和種子同頻的搏動。你下來的時候是亮的——你身上帶著完整的心跳信號。我走的時候已經沒有心了,我把它留在第四層底部了。你看過那顆心,你知道它是什麼顏色的。你和我不同。你還有心,你還有一半的路可以走。"
"第三份鑰匙在哪?"
灰袍人的左手抬起來,指向石室北面壁面上的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那條線從牆壁頂端垂到底部,筆直均勻,像是用刀劃出來的。線末端的正下方地面上,有一個極淺的方形凹槽,槽內空空蕩蕩。
"第三份鑰匙原本嵌在這裡。"灰袍人說,"我把它放在凹槽里之後,去了第四層。等我回來的時候,它不見了。有人來過這間石室,打開凹槽,取走了第三份。那個人走的方向——"他的左手從垂直線移開,轉向石室南側的壁面。"南。"
"是誰?"
灰袍人的臉沒有表情,但他頸部的振動停了一瞬。"我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凹槽是空的,地面上有腳印。那些腳印比我小,比你大——介於你我之間的大小。像是從下面上來的,走到這間石室,打開凹槽取走鑰匙,然後向南走了。我沒有追,因為我那時候已經沒有力氣走了。我就在這間石室里坐下了。"
"那個取走鑰匙的人,還在南邊?"
"應該還在。南邊那條路我走過一次,盡頭是一個池子。池子裡有水,水是黑的,看不到底。我沒有下去。我不知道池子下面是什麼。但如果那個人從下面上來——他可能知道。"
林北走到南側壁面前,用觸角貼住壁面,複合視野掃過石面——壁面的溫度比周圍低,像被風長期吹過的石面。他蹲下來,在地面上找那些腳印。凹槽旁邊確實有殘留的足跡痕跡,極淺,幾乎被塵土蓋滿了,但輪廓還在——六條足,步幅比他窄,比他過來時見過的所有足印都窄,像是屬於一個體型更細長的生物。
"我走了之後,"灰袍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間石室會塌。你進來之後門已經鎖死了。你只有往前走到南邊才有出口。"
林北站起來,轉向灰袍人。"你呢?"
灰袍人已經重新坐回了地上,他轉回背對門口的方向,面向北側壁面上那道垂直線。"我還會坐在這裡。等下一扇門開。"
"門還能開?"
"門一直能開。只要有人帶著鑰匙從南邊回來,把第三份放回凹槽里——門就會重新開一次。"灰袍人的聲音在變小,像他體內的能量正在隨著說話減少。"你去南邊找到那個人,把第三份拿回來。放回凹槽。門就會重新開。你就能出去。"
"如果那個人不給我呢?"
灰袍人沒有回答。他的脖子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聽遠處什麼聲音。幾息之後他說:"那你就要考慮另一條路了。"
他停了停。"吃他。"
林北站在凹槽旁邊,看著灰袍人的背影。灰袍人的手放在膝蓋上,不再動了,像徹底坐穩了那尊雕像的位置。
林北轉身,面向南側壁面。壁面上有一道縱向的窄縫,窄到他的鉤爪剛好能扣入。他把第一對足的鉤爪扎進窄縫,第二對跟上,第三對。他把自己貼在南側壁面上,順著那條窄縫開始橫移——南邊。那個取走第三份鑰匙的人在南邊等著。他必須找到那個人。無論用什麼方式。他的六條足交替扣入窄縫,身體一點一點地橫移過去,壁面粗糙的顆粒刮過腹節表面的青黑色硬殼,發出一層細密的沙沙聲。他橫移了大約一丈之後,窄縫開始變寬,逐漸變成一條可以直行的通道。通道的地面是乾燥的深灰色岩板,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塵土。塵土上有足印。窄而淺,間距均勻,指向通道深處。他順著那些足印走。
走了大約三百步之後,通道開始變暖。溫度從微涼升到溫熱,溫熱升到微燙,像在靠近某種持續發熱的源頭。通道盡頭有一個亮光,不是日光那種淡白,是暗紅色的,比燃燒的木炭更深的顏色。他走到通道盡頭,站在亮光的邊緣——一個池子。和他剛才聽到的描述完全一樣。池面是純黑的,像一層凝固了的鏡面,不反光,不透光,看不出深淺。池子的大小大約是一丈見方,邊緣的岩壁被打磨過,光滑圓潤,像是被水長期沖刷過。
池邊有一件東西。一截斷足。和他自己的足形狀完全一致,但更細、更長、顏色更深——深到接近黑色。斷足的斷面是新鮮的,像是剛斷不久,斷面處的液體還沒有完全乾透。他蹲下來,把那截斷足撿起來。斷足的末端鉤爪上,掛著一粒東西。暗色的,和他在腹節凹陷里放的第一份鑰匙一樣大小、一樣顏色,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縱向的壓痕。像是被用牙齒咬過的痕跡。第三份鑰匙。這截斷足的主人把它咬在嘴裡,然後斷足被什麼切斷了,掉在池邊。那個人帶著第三份鑰匙來到池邊,遇到了池裡的什麼東西,失去了這截足,帶著鑰匙走了——還是沒走?
他把那截斷足放在池邊,沒有帶走。然後他站在池邊,六條足撐住地面,四支觸角全部伸向池面。複合視野穿過那層純黑的表面——穿不穿。像撞在了一層沒有厚度的牆上。但他感覺到了。池面下方極深處,有一個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信號,頻率和他自己的心跳相差半拍。那半拍的偏差,和他觸摸那顆亮種子之前的心跳偏差一致。下面有東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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