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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湊齊三份之後

  "下面有東西。在呼吸。"

  這句話在他意識里落定之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後撤,是蹲下。六條足同時彎曲,腹節貼低,口器與池面邊緣平齊。池面的黑色表層依然完整,看不到任何倒影或漣漪。池底那個呼吸信號的來源位置他無法定位,因為複合視野穿不透那層黑面。他把感知從垂直向下換成橫向掃描,從那截斷足的位置開始。斷足躺在他右前方約一寸處的池緣岩面上,干透的組織斷面朝上,截面處的肌理已經縮成細密的褶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樹皮內部。他把斷足撥到自己面前,翻了個面,看到斷足末端鉤爪上掛著一粒東西。

  暗色的,比米粒略小,表面有一道縱向的壓痕。和他腹節凹陷里第一份鑰匙差不多大小,顏色相近,但材質略輕。他用鉤爪尖把那粒東西從斷足鉤爪的縫隙里挑了出來,放在掌心裡。第三份鑰匙。缺口的位置不在鑰匙本身的形狀上,在那道壓痕上,壓痕深度均勻,邊緣微微隆起,像被堅硬物體長時間咬合之後留下的形變。

  他把第一份和第二份鑰匙從腹節凹陷里取出來,把三粒並排放在同一片掌心上。三粒鑰匙同時安靜了。沒有信號同步,沒有頻率融合,沒有任何能量層面的互動。只是並排躺在他的鉤爪尖上,像三粒普通的石子。他等了一會兒。三粒鑰匙一直保持安靜,保持各自獨立的狀態。他忽然意識到:三份鑰匙之間不需要同步,因為它們在製作的時候已經被設定為分開時獨立工作。每一份鑰匙的作用不是"湊齊",是"依次"。

  他先把第一份鑰匙放回凹陷,然後第二份。留下第三份在掌心裡,翻到有壓痕的那一面,對準池面的方向。然後他做了一件之前沒有嘗試過的事——用那粒帶壓痕的第三份鑰匙的咬合面去觸碰池面的黑色表層。觸碰到的一瞬間,池面沒有變化。但斷足躺過的那個位置,岩面上出現了一條極細的線。線從斷足原先所在的位置出發,沿池緣邊緣延伸,繞過池面半圈後連接到池面的正對面岩壁上,沒入壁面縫隙中消失。

  他沿著那條線走過去。線沒入壁面的位置處,有一道極淺的方形凹槽,比他在灰袍人石室看到的那個更深更窄,像是專門為某種特定形狀的物體預留的卡槽。凹槽的底部嵌著一層極薄的暗色沉澱物,他用鉤爪颳了一下,沉澱物碎了,露出底下更深的石質層。石質層的顏色和青黑色石板同色,表面有極細的縱向紋路,間距均勻。他用那粒第三份鑰匙的壓痕面貼住凹槽的底部,卡進去。鑰匙和凹槽的形狀完全匹配。他鬆開鉤爪,鑰匙嵌在凹槽里,沒有掉落。

  凹槽底部的縱向紋路在鑰匙嵌入之後開始變亮,顏色從深灰漸變為暗金,從底部向上蔓延,直到覆蓋了凹槽內壁的全部表面。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凹槽正後方的壁面深處傳來的,像某種極重的物體在沿著軌道緩慢滑動。那個滑動聲停了之後,凹槽的側壁向內縮退了一線,露出後面一條窄窄的通道。比夾層入口更窄,只夠他側身擠入。通道壁面的材質和凹槽底部的石質一樣,深灰色帶縱向紋路。他把第三份鑰匙留在凹槽里,沒有取走。


  他側身擠入那條窄通道。通道的走向是平的,約一丈長,盡頭處是一個只有他身體兩倍大小的密封空間。空間的四壁由同一種深灰色石質構成,表面光滑得像被水長期打磨過。空間正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個比他掌心稍大的淺盤。淺盤的材質是青黑色的,和他翻過的第一塊石板完全一樣。淺盤表面有三道環形的凹槽,尺寸和那三份鑰匙一一對應。但淺盤的中心——三道環的圓心位置——有一個極小的孔洞,孔洞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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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份鑰匙放進去之後,淺盤中心的孔洞會被打開。而他在池底看到的那粒亮光,就在孔洞的正下方。灰袍人說的"鎖",就是那層從淺盤中心向下延伸的通道終端。第四份鑰匙不在任何人手裡。它在孔洞底部,等著被孔洞上方的開口暴露。要取出第四份,他需要三份鑰匙同時嵌入淺盤,打開孔洞,然後穿過孔洞下去拿。但那粒亮光如果真的是鎖——他穿過孔洞之後,觸碰到亮光的同時會發生什麼?

  他從密封空間退出來,把嵌在凹槽里的第三份鑰匙取回掌心中,卡槽的暗金色光隨之熄滅了。通道入口的側壁滑回原處,恢復成完整的壁面。他站在原處,把三份鑰匙重新放回腹節凹陷里。然後他轉身,面朝來路的方向。灰袍人在石室里等他。

  他走回灰袍人的石室時,灰袍人還坐在原處。林北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灰袍人的聲音先傳過來:"你看到孔洞了。"

  "你知道它。"

  "我知道它在那裡。我不知道下面是什麼。"灰袍人沒有回頭,他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曲。"我走不到那一步。我分完鑰匙之後,剩餘的能量只夠我回到這間石室坐在這裡。我坐在這裡等了你八十七層蛻殼的間隔。"

  "八十七?"

  "我從第四層返回的時候,自己的殼已經退到第六層了。每次殼的間隙變長,我就數一次。數到八十七的時候,我感覺到你在第三層碰了那顆種子。"

  "你知道第四份鑰匙是什麼?"

  灰袍人的手指張開了。"你看到的那粒光不是鑰匙。那是封口。封口是刻字人自己留的。他把鑰匙分給後來者帶下去,但封口只認他自己。你就算湊齊三份鑰匙打開了孔洞,封口也不會認你。你碰到那粒光的時候,它會把你封進池底那具空殼裡。"

  "那為什麼還要把鑰匙留給我?"

  灰袍人的頭部微微歪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做出類似"轉頭"的動作。"因為封口不認你,但可以換一個人認。你可以把封口的內容轉移到自己身上。用你身體裡那顆種子的心跳去覆蓋它。你碰過那顆種子,你的心跳已經和它同頻了。你只需要把那顆心跳對準封口的方向——封口會認成是刻字人自己來了。"


  林北站在石室中間,四支觸角全部朝向灰袍人的方向。"你怎麼知道這些?"

  灰袍人的手放回膝蓋上,指節重新蜷曲。"因為上面那層池底的字——'剩下的在我手裡'——不是那個人寫的。是我寫的。"

  林北停在石室中央。

  灰袍人的背部微微動了一下。"那個人不知道第三份鑰匙被斷足帶著去了池邊。他不知道鑰匙會被取走。他以為鑰匙還在他分開放置的位置。我下來之後取走了他的鑰匙,放進了池邊的凹槽里。然後我回到這間石室坐下了。我在等他來找你。等他把你的心跳和種子同頻之後,你走到池邊,用三份鑰匙打開孔洞,碰到封口——封口會把你的心跳識別成他的心跳,然後它會把那具空殼轉移到你身上。你就會被封進去。而他用你的身體走出去。"

  "所以你在等他來替自己。"

  灰袍人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完全鬆開了。"我寫了'剩下的在我手裡'那句話。因為剩下的確實在我手裡。他下來的那條路,是我替他選的。"

  林北站在石室中央。四支觸角全部張開,對準灰袍人的背部。灰袍人的體內空得像一口枯井,沒有搏動,沒有心跳,沒有能量殘留。他說的全是真話。他用自己最後能動的部分,把第三份鑰匙放進了池邊的凹槽,寫下了那行字,然後坐進了這間石室,等一個人帶著那顆同頻的心跳走到這裡,替他完成最後一層替換。

  而他等的人已經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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