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花園晚風與碎冰藍

  午後陽光褪去正午的燥熱，變得柔和綿長。病區小花園種著低矮的綠植，長椅擺在樹蔭下，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淡淡的氣息。

  時硯提前跟護士確認過，今天程艾音狀態穩定，便陪著她慢慢散步到花園。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帆布袋，走在她身側，步子放得很慢，遷就她的節奏。

  「坐一會兒？」時硯側身，伸手輕輕拂掉長椅上的落葉。

  程艾音點頭，緩緩坐下。她側頭看他，看著他打開帆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小束碎冰藍玫瑰。霧面的灰藍暈染在花瓣上，像凝結了薄霜的夏夜月光，花莖打理得乾淨整齊。

  「特意找花店挑的碎冰藍，初冬也能買到。想著你或許會喜歡。」他把花遞過去。

  程艾音伸手接過，手臂輕輕環住花束，將碎冰藍抱在懷中。

  冬日柔和的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一縷一縷落在她身上。她膚色本就白皙，霧藍色的玫瑰依偎在她臂彎，冷暖相撞，美得安靜又驚艷。幾縷柔軟的碎發垂在臉頰邊，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落，鼻尖輕輕湊近花瓣，眉眼溫順柔和。她抱著花的姿態輕輕的，仿佛抱著一捧揉碎的暮色與薄霧。

  時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間看呆了。

  周遭的風聲、遠處病友閒談的聲音，仿佛一瞬間全部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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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見過她很多模樣。少年時在音樂教室顫抖著唱歌的她，曾經無數個日夜依偎在他身側的她，手術之後失憶茫然的她。可這一刻，懷抱著碎冰藍玫瑰的程艾音，安靜坐在樹蔭之下，清冷花香裹著她溫柔的眉眼，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乾淨美感。

  時硯的呼吸微微一頓，眼底漫開濃重的溫柔，牢牢鎖在她身上。半晌，才緩緩移步，在她身旁的椅子輕輕坐下，不敢驚擾這一幕。

  程艾音鼻尖湊近輕嗅，是淡淡的、清冽的花香，不厚重。她抱著花，安靜坐在長椅上，目光落在遠處隨風晃動的枝葉上。時硯沒有刻意找話題打擾，只是安靜坐在她旁邊，目光依舊不自覺一次次落回她抱著花的側影。

  花園裡偶爾有路過的病友，看見兩人，都會笑著和艾音打聲招呼。

  安靜沒持續多久，程艾音忽然皺了皺眉，腦袋裡猛地竄出一小段破碎的畫面。

  畫面轉瞬即逝：夜色，路燈，一個高大的身影撐著傘，把大半傘面都傾向她，自己半邊肩膀淋著雨。還有一句模糊不清的低語，聽不真切是誰在說話。

  僅僅一瞬，畫面就消散了。

  她心頭猛地一緊，指尖下意識輕輕收緊，環住懷裡碎冰藍玫瑰的花莖，呼吸微微亂了。

  時硯第一時間察覺到她不對勁，立刻放輕聲音：「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剛剛腦子裡閃過一點東西。」程艾音眼神有些茫然，輕輕搖頭，「很短，一下子就沒抓住，看不清細節，有點心慌。」

  時硯沒有催促她回憶，也沒有追問畫面內容。他微微傾身，語氣平穩溫柔：「沒關係，不用強迫自己去抓。記憶碎片本來就是這樣，想來的時候自然會來，若是覺得難受，可以不去想。」

  他抬手，動作極輕，懸在半空等她默許，才緩緩落在她後背，緩慢地輕輕拍著，像安撫受驚的小孩。

  「不用著急找回所有過去。」

  程艾音靠在椅背上，慢慢平復呼吸，懷裡碎冰藍清淺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她轉頭看向時硯，目光靜靜落在他臉上。

  「時硯，你會不會著急？著急我記不起你。」

  時硯垂眸看著她，眼底情緒厚重又溫柔：「會有期待，但不會逼你。比起找回記憶，我更在意你會不會難受。」

  就在這時，遠處的步道上傳來腳步聲。心內科研究生抱著書本，遠遠看見了長椅上的兩人，腳步頓住。他看見程艾音懷裡那束朦朧好看的碎冰藍玫瑰，看見時硯溫柔安撫她的模樣，安靜站了幾秒，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遠遠輕輕頷首示意，轉身靜靜離開。

  程艾音瞥見了，輕聲開口：「他人真的很好。」

  「嗯，是很好的人。」時硯坦然附和，沒有半點貶低，「只是他遇見你的時候，故事才剛剛開始。而我，已經陪你走過很長一段路了。」

  程艾音抿了抿唇，心底泛起說不清的滋味。

  風再次吹過來，她腦海里又閃過零碎的片段。這次是冬天，冷得哈出白氣，她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外套，布料上帶著清淺的雪松味道。片段一閃而過，再次消失。

  這次沒有心慌，只剩下一種熟悉的暖意。

  她忽然開口：「剛剛又看到一點點碎片，一件黑色外套，味道很好聞。」

  時硯的瞳孔微微一動，心底泛起驚喜，卻依舊克制，不引導她深挖：「是嗎。」

  「我好像……很依賴那件外套。」程艾音低聲呢喃。

  「那以後，我可以一直給你披外套。」時硯看著她，唇角揚起淺淺的笑，「不管你記不記得從前，以後每個冷天，我都在。」

  程艾音抬眼望向他，陽光穿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臉上，斑駁光影，溫柔落滿他眉眼。她抱著碎冰藍玫瑰，心跳慢慢變輕變穩。

  遺忘隔不開靈魂深處的熟悉。舊記憶在一點點鬆動，而屬於他們的新故事，正在花園溫柔的風裡，一筆一筆慢慢寫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