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左手右手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床頭柜上那袋鮮紅草莓靜靜擱著，果香在消毒水的空氣里悄悄暈開一點甜。

  程艾音盯著那盒草莓出神，視線又不由自主地挪回時硯身上。她依然想不起他是誰，可心底那股熟悉感就是揮之不去——像隔著霧看一盞燈，輪廓模糊，卻知道那裡有光。

  時硯見她看得入神，主動開口，語氣帶著一點淡淡的自嘲：「要不要嘗嘗？不過小心，甜的東西，容易讓人動心。」

  程艾音耳尖微微發燙，像是被戳穿了什麼心思，小聲嘟囔：「我又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為什麼？」時硯順著她的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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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垂下眼：「不知道……就是覺得，好像以前也有人這樣逗過我。」

  時硯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接話，只是安靜看了她很久，久到程艾音忍不住抬頭回望他，才見他眼裡的情緒緩緩化開，變得又輕又軟。他沒有急著講那些她記不起的往事，也不願用沉重的回憶壓她。

  「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草莓。」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說給她聽。

  程艾音愣住：「是嗎？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時硯把草莓往她那邊輕輕推了推，「現在記住也一樣。」

  陽光透過窗玻璃灑進來，落在兩人中間那盒鮮紅的草莓上。

  沉默片刻，時硯像是不經意地提議：「下午病區活動室有小活動，很多病友都會去，護士說今天有人要唱歌。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程艾音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答應得這麼幹脆，只是本能地覺得，跟著這個男人，是安心的。

  兩人走在病區的長廊上，路過護士站。

  護士們一看見程艾音，熟稔地笑著打招呼：「艾音，剛才心內科那個研究生小哥哥來送草莓啦？我們都看見了，人還挺精神。」

  程艾音有些不好意思，輕輕點頭：「嗯……他來過。」

  護士餘光瞥見站在她身側、氣場清冷的時硯，笑著和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語氣里的打趣更明顯了：「喲，這位是？」

  程艾音卡了一下殼，她竟一時說不清時硯是什麼身份。好在時硯不緊不慢接話，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從容：「家屬。」

  兩個字，輕描淡寫。

  護士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沒再多問。

  程艾音卻沒留意到那個詞，只是低頭跟著他往前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走到活動室門口，裡面已經坐了不少病友，氣氛鬆弛又熱鬧。

  護士一眼看見程艾音，笑著招呼她：「艾音來啦！之前跟你說的，要是願意，可以唱首歌給大家聽聽，今天氛圍正好。」

  程艾音愣了愣，腦海里忽然浮起一段模糊的旋律，像是藏在久遠記憶深處的調子，夠不著、抓不住，卻真實地響了一下。

  她下意識看向身側站著的時硯。

  時硯安靜站在人群外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是十年如一日的專注，像極了當年初中音樂考場裡那個安靜坐在角落的少年。他輕輕朝她點了點頭，無聲地鼓勵。

  程艾音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去。

  她站在活動室中央，微微垂眸，輕輕開口。

  是《左手右手》。

  熟悉又陌生的旋律緩緩流淌開來，清甜乾淨的嗓音輕輕漫過整個房間。

  當困難來臨的時候

  請你舉起你的左手

  左手代表著方向，它不會向困難低頭

  時硯站在人群之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折返。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陽光落滿窗欞的初中音樂教室，穿著藍白校服的女孩獨自站在講台前，聲音發顫，卻倔強地唱完了整首歌。那時候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認認真真聽完了她的歌，悄悄把她那一刻的模樣，刻進了心底。

  而此刻，她失憶了，忘了他是誰，忘了他們所有的過往，卻依然站在這裡，唱起這首十年前他曾聽過她唱的歌。

  像隔著一場漫長的歲月，她重新在他面前發了光。

  一曲終了。

  活動室安靜了兩秒，隨即響起熱烈又溫柔的掌聲。

  「太好聽了！小姑娘人美歌甜，聲音真乾淨。」

  「聽著心裡都暖乎乎的，艾音太厲害了。」

  「怎麼會有這麼溫柔的聲音啊。」

  護士、年長的病友、年輕的同伴，所有人的眼裡都是真心的喜歡與讚許。

  十年前，她唱歌，沒有人認真聽，只有一個少年偷偷為她心動、為她眼底放光。

  十年後，她再唱此曲，滿室偏愛，所有人都看見她的美好。

  程艾音被誇得微微臉紅，溫順地彎了彎眼，輕輕道謝，才轉身走回時硯身邊。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指尖還帶著一點唱歌后的緊張，低聲問：「我唱得……好嗎？」

  「很好。」時硯看著她，聲音很輕，卻格外認真，「一直很好。」

  程艾音心裡輕輕一動，忽然沒來由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聽過我唱這首歌？」

  時硯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唇角，像是被勾起了什麼久遠的記憶：「嗯，很多年前。」

  「在哪兒？」

  「初中音樂考試。」時硯的聲音低沉溫和，像是怕驚碎什麼，「那時候你站在講台前面，穿藍白校服，聲音在抖，但還是把整首歌唱完了。」

  程艾音怔怔地聽著，心裡泛起一陣巨大的酸澀，說不上為什麼。

  「那時候……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這個問題來得毫無防備，像是藏在身體深處的本能，替她問了出來。

  時硯看著她，眼神鄭重，沒有迴避。

  「是。從很久以前開始。」他頓了頓，聲音低啞，「以前我只能遠遠看著你。現在，我想光明正大地，重新追你。」

  程艾音的心跳在這一刻徹底亂了。

  窗外的風掠過窗沿，輕輕掀動窗簾一角。

  她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過了很久，才極小聲道：「那……你叫什麼名字？我想重新認識你。」

  時硯眼底慢慢亮起來，像漫長黑暗後終於照進的光。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溫熱而穩妥，聲音帶著十年沉澱的溫柔與鄭重：

  「時硯。」

  「程艾音，很高興認識你。我想，這是一場我準備了很久的重逢。」

  程艾音望著那隻伸向她的手，遲疑片刻，終於輕輕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個人都停了一瞬。

  像是有什麼早已刻進靈魂的東西，在這一刻，隔著遺忘，重新認出了彼此。

  窗外冬陽正好，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遺忘抹去了他們所有的故事，但這一次，時硯決定，光明正大地，重新贏回他的女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