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吻住他們的歲歲年年
暖意融融的病房裡,相擁的溫度熨平了程艾音心底積壓多年的褶皺。
她埋在時硯溫熱的胸膛里,細細簌簌的眼淚無聲滑落,浸透了他整潔的深色襯衫面料。沒有撕心裂肺的哽咽,只有壓抑了太久的委屈、惶恐與慶幸,盡數化作溫熱的淚水,悄悄落幕。
這是她做完第一次MECT治療的第三天。
醫生早早就和她說過,她的療程漫長且煎熬,整整十二次電擊治療,如今僅僅熬過開篇第一次。往後的十一次治療,每一次都有可能帶走她零碎的記憶、清晰的過往,甚至讓她忘記自己拼盡全力留住的愛意,忘記這個等了她整整十年的少年。
過去無數個漆黑難熬的夜晚,她最怕的就是遺忘。
怕自己忘了柳市初中圖書館的初遇,忘了那個單眼皮清冷淡漠、身姿挺拔的少年;忘了永嘉深山外公家的晚風,忘了年少偷偷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暗戀。她怕一次次治療過後,腦海里關於時硯的所有畫面、所有心動,都會被生生清空,只剩一片荒蕪空白。
所以她拼盡全力,趁著每一段頭腦清醒、情緒安穩的時刻,一筆一畫寫下那本手帳。
那是她給自己、也是給時硯留的退路。
良久,程艾音微微抬起泛紅的眼眶,睫毛濕漉漉的,眼底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依舊輕輕環著時硯的後背,這個專屬自我安撫的動作,第一次完完整整、小心翼翼地送給了別人。
從前的程艾音,極度怕髒、怕一切無法確認乾淨的失控感。強迫發作時只會死死抱胸,把自己封閉在小小的世界裡,獨自對抗所有崩潰和痛苦,從不依賴任何人。
可現在,她願意擁抱時硯,願意讓他走進自己破碎狼狽、布滿傷痕的人生。
時硯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原本輕輕環著她腰肢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他188公分的高大身形溫柔籠罩著她,寬肩窄腰的輪廓溫柔又有力量,自帶的清冷雪鬆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隔絕了病房所有冰冷的消毒水味。
他垂眸,低垂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湧的心疼,眼底十年的深情與隱忍,在此刻一覽無餘。
他的音色依舊是那副低沉沙啞、溫柔到極致的調子,語速緩慢,字字鄭重,帶著沉澱了十年的厚重:「我等到了我的女孩。」
簡單八個字,擊潰了程艾音所有的堅強。
十年前柳市初中的驚鴻一瞥,是他漫長歲月的開端。那時少年清冷寡言,眉眼淡漠,卻偏偏記住了那個蹲在圖書館撿課本、安靜怯懦的小姑娘。
此後江城的歲歲晚風、年少無人知曉的暗戀、久別失聯的無數個日夜、獨自等候的春夏秋冬,他從未,從未放棄。
程艾音鼻尖發酸,輕聲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軟得像易碎的琉璃:「時硯……我還有十一次治療。」
「我知道。」時硯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動作溫柔繾綣,帶著極致的包容,「我都知道。」
「我可能會慢慢忘。」她直白地說出自己最深的恐懼,眼底盛滿了不安,「我可能會忘了我們的故事,忘了我有多喜歡你,甚至……忘了你。」
她見過無數次治療後的自己,混沌、麻木、空洞,像丟失了靈魂的木偶。她不敢想像,有一天自己看著眼前深愛之人,卻全然陌生的模樣。
時硯抬手,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指尖帶著溫熱的溫度,小心翼翼避開她脆弱的肌膚。他看著她濕漉漉的單眼皮眼眸,一字一句,溫柔又堅定:
「沒關係。」
「一次記不住,我講一次。十一次療程,無數個日夜,我就講無數次。」
「柳市初中的初遇,江城高中的重逢,你所有的膽小、所有的偏執、所有的破碎,你所有的溫柔和愛意。你忘一次,我補一次。你忘十次,我陪你重來十次。」
他從來不怕等待,他只怕她獨自煎熬,怕她自我否定,怕她一個人扛下所有病痛與孤獨。
十年他都等過來了,又怎麼會怕這一次次的遺忘與重來。
程艾音怔怔看著他,眼淚還在無聲地落。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在一遍遍告訴她,要懂事要得體…只有時硯,全盤接納了她所有的不完美,接納了她的病症、她的殘缺、她隨時會遺忘的人生。
窗外初冬的風依舊蕭瑟,梧桐葉簌簌飄落,可病房裡暖意綿長。
桌上那本淺棕色的手帳本靜靜攤開,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是程艾音拼盡全力留住的愛意。
時硯鬆開一點懷抱,伸手拿起那本本子,指尖細細摩挲著每一頁字跡。白紙黑字,字字深情,寫滿了她藏了十年、熬了無數個日夜的真心。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紙頁,像是吻住他們顛沛流離的歲歲年年。
「艾音,」他抬眼,目光溫柔且篤定,落進她氤氳水霧的眼眸里,「十二次MECT也好,百次千次遺忘也罷。」
「你的餘生,你的治療,你的所有風雨。我陪你熬,我陪你等,我陪你,歲歲朝暮,從頭愛到尾。」
她不必永遠清醒,不必永遠記得。
只要他記得。
只要他還愛著。
他們的朝暮,就永遠同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