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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初療

  入院的第二天,天色寡淡,沒有陽光。

  整棟治療樓安靜得壓抑,走廊里永遠飄著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冷、清、淨,卻讓程艾音生理性的頭皮發緊。

  這裡的一切都太規整、太制式、太可控。

  可唯獨她的腦子,失控了好幾年。

  上午九點,護士準時來病房通知術前準備。

  換病號服、摘除首飾、清理口鼻、排空身體。所有流程冰冷又熟練,重複過無數次,是這套治療最標準的開場。

  程艾音乖乖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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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慣了聽話的病人,吃藥、複查、住院,從來都是循規蹈矩。哪怕心底翻江倒海,面上依舊安靜溫順。

  換上寬大單薄的病號服,涼意貼著皮膚鑽進來。

  不安再次洶湧上浮。

  她站在病房中央,下意識抬手,雙臂環緊胸口。

  熟悉的、刻進骨血的強迫姿勢。

  雙手穩穩扣在胸前,確認乾淨、確認安穩、確認自己還完整。只有這樣,劇烈的心慌才能被硬生生壓住幾分。

  時硯一直站在旁邊,寸步未離。

  他看著她習慣性抱緊自己的模樣,眼底的隱忍幾乎要藏不住。

  從年少柳市,到江城重逢,再到如今病房相守。他看著她體面、看著她破碎、看著她自救、看著她一步步被逼到要靠遺忘來治病。

  術前等候區人不多,格外安靜。

  金屬座椅冰涼,白牆刺眼,遠處治療室的大門緊閉,像一道隔開清醒與混沌的分界線。

  等下推進去,全麻推入,意識沉睡。

  等她再次睜眼,或許就是模糊、空白、斷層。

  是她用十二次治療,換一次未知的重啟。

  坐在這裡的最後幾分鐘,程艾音終於繃不住了。

  她鬆開抱胸的手,轉頭定定看著時硯。

  眼底沒有哭,只有一片安靜的、近乎慈悲的卑微。

  這是她藏在心底很久、不敢說、卻必須說出口的話。

  她輕聲開口,嗓音輕得像隨時會碎在風裡。

  「時硯。」

  他立刻低頭看她,目光牢牢鎖住她,溫柔又緊繃:「我在。」

  她望著他清冷俊秀的眉眼,望著這十年她心心念念、好不容易才重逢相愛的少年,一字一句,說得極輕,也極認真。


  「等下我進去治療。」

  「如果十二次做完,我真的忘了你。」

  「你就離開我吧。」

  空氣驟然一靜。

  時硯渾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縮。

  程艾音鼻尖發酸,卻依舊固執地說完,每一個字都帶著忍痛放手的溫柔。

  「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值得一個乾乾淨淨、健健康康、不用吃藥、不用住院、不會瘋、不會崩潰、可以完完整整愛你的人。」

  「不是我這樣,滿身病症、需要拖累你、隨時會壞掉的人。」

  她愛他。

  太愛了。

  所以她捨不得讓他耗在一個可能會忘記他、可能永遠好不了的病人身上。

  十年等待太苦,重逢太短,相愛太珍貴。

  她不願他的歲歲年年,浪費在一個隨時會失憶、隨時會破碎的自己身上。

  哪怕捨不得,哪怕痛到極致,她也要放他自由。

  時硯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底瞬間紅透。

  他沒有大聲反駁,沒有失控失態。

  只是靜靜看著她,眼神沉得可怕,又溫柔得要命。

  他伸手,輕輕攥住她微涼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得不容掙脫。

  「你覺得,誰更好?」

  他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沙啞。

  「誰更好,能替代你?」

  程艾音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倔強不肯落。

  「正常人……很好。她們沒有病,不用做MECT,不用常年吞藥,不會敏感多疑,不會時時刻刻需要安全感……她們可以好好愛你。」

  時硯看著她含淚卻倔強的眼睛,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他往前俯身一點點,距離很近,氣息溫柔覆住她所有的不安。

  「我不要正常人。」

  他字字清晰,句句篤定。

  「我只要你。」

  「程艾音,我等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健康、體面的愛人。」

  「我等的是柳市夏天那個安靜內斂、會偷偷抱自己、會小心翼翼藏起心動的你。」

  「是重逢之後,溫柔通透、站在講台講遍山河歲月的你。」

  「也是現在,生病、脆弱、害怕失憶、捨不得我的你。」


  他握緊她的手,指尖微微發顫,是極致的克制與深情。

  「你忘了我,我就重新追你。」

  「你忘了十年,我就陪你從頭來過。」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就做你唯一的記憶。」

  「但我絕不會離開你。」

  一絲一毫,都不會。

  程艾音再也忍不住,眼淚輕輕砸落在手背上,滾燙又酸澀。

  她別過頭,聲音哽咽:「可是我會拖累你……」

  「能被你拖累,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心甘情願。」

  時硯抬手,輕輕替她拭去眼角的濕意,動作溫柔到極致。

  「別替我做選擇。」

  「我的選擇,從來只有你。」

  就在這時,治療室的大門被推開,護士溫柔出聲:「程艾音,準備進室了。」

  最後的幾秒。

  程艾音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手臂,再次環緊自己的胸口。

  熟悉的抱胸姿勢。

  最後的安全感。

  她看著時硯,眼底含淚,卻輕輕笑了一下。

  很淺、很易碎,卻極盡溫柔。

  「那我進去了。」

  時硯看著她滿身脆弱,看著她用自己的方式給自己最後一點安穩。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直到護士輕輕接引,才不得不緩緩放開。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像許下一場無人知曉、窮盡餘生的諾言。

  「我在這裡等你出來。」

  「永遠等你。」

  厚重的治療大門緩緩合上。

  隔絕了光線,隔絕了人聲,隔絕了她最後的清醒。

  門外,是等她歲歲年年的時硯。

  門內,是她賭上記憶、只求重生的歸途。

  第一次MECT,正式開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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