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再次入院
天光大亮的時候,城市還未完全甦醒。
凌晨五點多的天色是淺灰的,霧蒙蒙壓在樓頂,像程艾音此刻懸而不定的心緒。
她嚴格遵循醫囑,從昨夜十一點開始,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八小時的禁食禁水,是為了今天的全麻。
房間很乾淨,是她反覆整理過的整潔,每一件要帶去醫院的東西都擺放對稱、分類規整。重度強迫症讓她在焦慮里依舊維持著極致的秩序感,好像只要環境不亂,心裡的慌亂就能少一分。
時硯起得比她更早。
他沒有打擾她反覆整理物品的小動作,只是默默替她檢查證件、住院單、生活用品,把所有東西歸置得貼合她的習慣,不打亂、不偏移、不隨意挪動分毫。
他太懂。
她的反覆收拾,不是閒的,是不安。
是即將墜入未知治療里,唯一能抓住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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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兩人出門。
初秋的清晨風很涼,吹在皮膚上帶著刺骨的清醒。街道空曠,車流稀疏,像極了她二十歲那年,疫情封城獨自去往宛平南路的清晨。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孤身一人。
醫院住院部的大門冷白肅穆。
消毒水味撲面而來的瞬間,程艾音的指尖驟然收緊,熟悉的窒息感漫上來。
舊記憶翻湧得猝不及防。
那年空蕩蕩的街道、無人的風、冰冷的病房、日復一日的藥片、天花板數不清的水漬。數年反反覆覆的服藥、複查、無效、崩潰,全部疊在眼前。
她下意識雙臂一收,穩穩抱在胸前。
標準、端正、帶著自我救贖的儀式感。
抱胸。
確認乾淨。確認自己沒有被周遭的消毒水味侵染,確認自己尚且完整、尚且可控。
時硯餘光精準捕捉到她的小動作。
在人來人往的入院大廳,他沒有當眾擁抱她、沒有過度安撫,只是放慢腳步,輕輕走在她身側,無聲陪著她。
他知道她怕什麼。
怕髒、怕亂、怕封閉空間、怕失控、怕這場賭上記憶的治療。
辦理入院手續的過程很機械。
登記、測生命體徵、核對病歷、宣教注意事項。
護士接過住院單,上面那兩行字再次落入眼底——
重度抑鬱發作,伴重度強迫障礙。
白紙黑字,客觀、冰冷、不容辯駁。
護士溫和叮囑:「今天第一次術前檢查,下午評估,明天開始第一次MECT。全程家屬要在。」
時硯輕聲應聲:「我一直在。」
四個字,安穩得落地。
病房是雙人間,乾淨、規整、地板反光、床單鋪得平整,符合她對乾淨的極致執念。
可越是乾淨,越是像一座清冷的牢籠。
護士離開後,病房瞬間安靜下來。
關門的輕響落下,程艾音緊繃的神經徹底抵達臨界點。
她依舊維持著抱胸的姿勢,站在窗邊,脊背挺直,卻微微發顫。
「時硯。」
她輕聲喊他。
「我有點怕。」
這是她很少直白說出的軟弱。
做了數年獨立自愈的大人,她早已習慣隱忍、習慣體面、習慣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情緒穩定的歷史老師。
站在講台上,她能從容講盡千年興衰、世事無常。
可落到自己身上,她渡不過自己的山河破碎。
時硯走到她身後,氣息溫柔覆下來。
他沒有掰開她的手,沒有讓她放下安全感的姿勢。
只是在她身後,微微抬手。
復刻了和她一模一樣的抱胸姿勢。
一前一後,同一姿態,同一方寸安穩。
昨夜在家是並肩相護,今朝病房是隔世相守。
「我在。」
他低頭,聲音壓得很低,溫柔得能裹住她所有惶惑。
「不用硬撐。」
「你可以怕,可以不安,可以崩潰。在這裡,你不用當老師,不用當懂事的大人。」
「你只需要當程艾音。」
只需要當那個會不安、會敏感、會害怕、需要被人好好接住的程艾音。
程艾音眼眶一熱,心口翻湧著酸澀。
她轉頭,單眼皮的眼眸濕漉漉的。
「如果我做完十二次,真的忘了很多東西……」
「你不要怪我。」
時硯看著她脆弱泛紅的眼尾,心口像被細細密密的針戳著疼。
他抬手,輕輕貼在她手背,穩穩按住。
「我永遠不會怪你。」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不管你記得多少、忘了多少。」
「我都是那個等你的時硯。」
窗外天光漸亮,透過玻璃落在兩人身上。
病房清冷,人心滾燙。
她靠自己的習慣安身。
他靠長久的偏愛立心。
第一次直面即將到來的十二次無抽搐電休克全麻治療。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依舊未知難測。
但她終於不再是一個人,熬著漫長又無望的病歲。
這一次,有人陪她等天亮,陪她等治癒,陪她熬過每一次沉睡與醒來。
病房寂靜無聲。
方寸懷抱,兩人同姿。
以此為誓,渡盡疾苦,靜待朝暮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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