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次入院前夜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整座城市徹底靜了。
時硯帶她回了家。
不是喧鬧的街道,不是人來人往的商圈,是安靜、整潔、一塵不染的小屋,是能讓程艾音緊繃神經稍稍落地的地方。
明天清晨七點半。
空腹。禁食禁水。入院。十二次MECT的療程,從天亮開始。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接下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麻醉、沉睡、電流、記憶斷層、意識模糊。
意味著她可能會遺忘片段、混沌數日、情緒崩塌、強迫反覆。
意味著她要把自己最殘破、最失控、最不體面的一面,完完整整攤開在時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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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吃得很安靜。
她沒什麼胃口,只是習慣性把每一樣食物擺得整整齊齊,碗筷對齊,桌面乾淨得找不到一絲碎屑。
重度強迫症刻在骨子裡的秩序感,哪怕心緒大亂,也改不掉半分。
時硯全程順著她的習慣,不打亂、不觸碰、不隨意挪動。
他太懂了。
她的整潔不是挑剔,是安全感。
夜深,窗外只剩晚風簌簌。
房間暖燈調得很柔,光線淺淺覆在程艾音的眉眼上,襯得她單眼皮的眼眸安靜又脆弱。
焦慮是慢慢爬上來的。
從指尖,到手臂,到胸腔,一點點收緊。
怕髒、怕亂、怕醫院封閉的空間、怕全麻之後再也不清醒、怕醒來之後心裡空空的,再也找不回十年的心動。
情緒堆積到臨界點的那一刻,她下意識抬手。
雙臂環胸,端正、貼合、穩妥。
是她獨有的、數年不變的強迫安撫動作。
雙手扣在胸口位置,輕輕抱緊自己。
一遍無聲確認:我是乾淨的。我是完整的。我沒有失控。
方寸懷抱,是她對抗全世界慌亂的最後一道屏障。
時硯坐在她身側,靜靜看著她。
從咖啡館那次同頻相對之後,他就再也沒錯過她這個小動作。
他知道,她抱自己,不是撒嬌,不是拘謹。
是自救。
是無數個無人可依的夜晚,她唯一的慰藉。
他沒有急著抱她,也沒有打斷她的姿勢。
只是慢慢抬手,在她身側,復刻出一模一樣的抱胸姿勢。
夜色溫柔,一室靜謐。
兩人並肩坐著,保持著完全相同的姿態。
她穩住自己的惶惑。
他穩住她的世界。
程艾音側過頭看他,眼底壓著薄薄的濕意。
「明天開始,就不能陪你這樣坐著了。」她聲音很輕。
住院之後,術前宣教、禁食禁水、隔離準備、全麻評估。
她要暫時離開所有溫柔,隻身走進冰冷的治療流程里。
時硯垂眸,目光落她臉上,溫柔得近乎克制。
「我可以等。」
「艾音,你治療,我等你。」
他不怕等。
他怕的是她一個人扛,怕她疼,怕她醒來迷茫四顧、無人可依,怕她做完療程變得沉默、變得疏離,怕她把自己再次關回殼裡。
程艾音抱著自己,指尖微微發顫。
「我怕失憶。」
她終於輕聲說出口,藏了很久的恐懼。
「我怕十二次做完,我忘了柳市的初中,忘了你等我的那些年,忘了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我怕我醒來,對你很陌生。」
這是她所有恐懼里,最害怕的一件。
病痛她可以忍。藥片她可以吞。崩潰她可以熬。
唯獨怕——遺忘他。
時硯抬手,輕輕覆在她環胸的手背上。
不拆開她的安全感姿勢,不破壞她的強迫習慣。
只是穩穩護住。
「忘了也沒關係。」
他聲音很低,很穩,字字落進她心底。
「你忘一次,我講一次。」
「你忘乾淨,我就從頭追你一次。」
「從柳市的夏天,從第一次心動,從十年等待,我全部重新告訴你一遍。」
程艾音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這一生,太苦了。
幼年寄人籬下多年,被親戚霸凌多年,被母親打壓多年…年僅十多歲就患上抑鬱,二十歲封城獨居病房,無數次獨自複查、獨自吞藥、獨自對抗幻聽和自傷念頭。數年百藥試盡,無濟於事。
她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和無盡的焦慮、強迫、抑鬱共生,孤獨終老。
直到時硯回來。
直到有人看懂她抱胸的秘密,看懂她整潔的執念,看懂她體面之下千瘡百孔的靈魂。
她輕輕靠過去,依舊保持著抱胸姿勢,半邊肩膀輕輕抵著他的肩。
「時硯。」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她輕聲問,問得卑微,問得不安。
她要住院、要治療、要面對未知的後遺症,她破碎、敏感、病態,需要人無限包容、耐心、陪伴。
時硯側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能接住你的麻煩,是我的幸運。」
夜色漫長,前夜安靜。
他們沒有轟轟烈烈的擁抱,沒有痛哭流涕的告別。
只是並肩坐著,同頻抱懷,彼此安渡最後一段安穩的時光。
明天天亮,她就要重啟自己。
無論前路是苦是淨、是遺忘是新生。
她知道。
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
有人等她出院,等她變好,等她記起一切,也願意等她重新愛上他一次。
晚風穿窗,溫柔無聲。
今夜過後,十二次長夜治療將至。
可她心裡,終於有了篤定的答案。
——朝暮雖苦,終有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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