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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重啟

  綿綿細雨落盡,暮色壓城。

  咖啡館的暖光終究擋不住程艾音心底沉了多年的寒涼。

  剛剛和時硯同頻相對、相擁安暖的那片刻安穩,像易碎的泡影,輕輕一碰,就沉入了現實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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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存過後,直面問診。

  診室慘白的燈光落下,醫生低頭落筆,筆尖划過病曆本,一串熟悉到刺骨的藥名,逐一鋪展開來。

  右佐匹克隆、奧氮平、舍曲林、蘿拉西泮、帕羅西汀、鹽酸苯海索、布南色林、富馬酸喹硫平…

  沒有一個陌生。

  皆是她歲歲年年吞入喉間、熬入骨血的苦。

  那些藥,她吃了一年又一年,換了一次又一次。旁人吃盡副作用,發胖、嘔吐、嗜睡、無力,盡數難熬。可她體質特殊,百藥無副反應。

  她不痛、不暈、不反胃。

  唯獨——不見好。

  思緒不受控地飄回二十歲那年。

  大二休學,疫情封城的上海,整座城市寂靜空蕩。她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進宛平南路的精神衛生中心,街道空空,車流斷絕,只剩漫天沉寂。

  那年的消毒水味,至今牢牢黏在她的嗅覺里。

  她記得藥杯碰撞的清脆聲響,記得日復一日躺臥的病床,記得天花板斑駁的水漬,記得自己一遍遍地數數,又一遍遍地失憶,混沌度日。

  出院時醫生鄭重叮囑她:藥不能停。

  這幾年,她聽話得偏執。

  獨自複查、獨自換藥、獨自承受一次次無效的藥物調整。旁人看她體面從容,站在高中歷史講台之上,侃侃千年歲月,沉穩溫柔,無懈可擊。

  無人知曉,褪去師者外衣,她被重度強迫症與難治性抑鬱困了數年。怕髒、怕亂、怕失控、怕嘈雜,無數個焦慮崩潰的時刻,她只能靠著抱胸自愈,靠著方寸懷抱,給自己一絲虛妄的安穩。

  外公早年上山挖的黃連極苦,兒時咬一口便淚流不止,外公告訴她,苦藥治病。

  她信了。

  於是往後數年,所有苦澀藥片盡數吞咽,甘之如飴。

  可苦吃盡了,病,從未痊癒。

  醫生寫完最後一筆,抬眸看向靜坐的她,語氣鄭重。

  「你疫情那年住院,之後長期規律服藥,多次調藥、拉滿劑量,依舊沒有明顯緩解。」

  「藥物對你,已經基本無效了。」


  程艾音垂著眼,指尖微顫,安靜得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

  她早有預感,只是遲遲不敢承認。

  「我建議你做MECT。」

  醫生平靜的字句,落在死寂的空氣里。

  「無抽搐電休克治療,全程全麻,睡中完成,沒有痛苦。針對你這種伴隨幻聽、自傷傾向的難治性抑鬱和重度強迫,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方案。」

  他停頓片刻,給出了那個既定的、無法逃避的數字。

  「建議完整療程,十二次。」

  這短短兩個字,像一塊巨石,轟然砸破了一室安靜。

  程艾音沒有立刻應聲,下意識側眸看向身側的時硯。

  他自進門起便沉默無言,始終安靜陪著,此刻指尖死死攥著膝頭的布料,指節泛白,脊背繃得筆直。

  他沒哭,卻紅透了眼底。

  那是一種隱忍到極致的疼,是看著心愛之人數年沉淪、無力救贖的酸澀,是剛擁住溫柔,就要直面她破碎病灶的絕望。

  程艾音腦海里轟然閃過無數零碎的畫面。

  辦公室抽屜里藏過的美工刀,手腕層層疊疊的細碎傷痕,腦海里日夜不休、叫囂著下墜的幻聽。

  閃過時硯瘋了一般拽住她、奪走刀具、將崩潰的她緊緊護在懷裡的模樣。

  閃過他伏在床邊,額頭抵著她的手背,渾身顫抖的無助。

  閃過那些她偷偷藏起的空藥盒,藏在最深的角落,刻著小心翼翼的——別讓他知道。

  她熬了太多年的獨自崩潰。

  如今好不容易熬過十年雙向暗戀,和他確認愛意,擁有了此生唯一的溫柔,卻要直面這場聲勢浩大的治療。

  她抬眼,聲音輕得近乎破碎:「……會好嗎?」

  醫生目光溫和坦蕩,從不用謊言寬慰她:「沒人能保證根治,但這是你現在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程艾音定定望了一眼身側滿目心疼的時硯。

  剛剛在咖啡館,他們遙遙相對,同頻抱胸。

  她靠自己的姿勢自救,他靠懂她的溫柔渡她。

  那一刻的安穩,是她黑暗人生里最亮的光。

  她怕治療後失憶,怕混沌,怕遺忘,怕醒來之後,忘了柳市初中的少年,忘了十年等待,忘了好不容易圓滿的愛意,忘了眼前不離不棄的他。

  可她更想好好活著。

  想乾乾淨淨、安安穩穩,和他走完往後歲歲朝暮。


  良久,她輕輕吸氣,塵埃落定。

  「好。」

  醫生落筆,開出住院單。

  白紙黑字,清晰判決。

  重度抑鬱發作,伴重度強迫障礙。

  明日清晨七點半,空腹入院,禁食禁水八小時,準備十二次MECT全程治療。

  兩人走出診室,醫院長廊的白熾燈刺眼冰冷,長長的走廊,像走不完的餘生惶途。

  程艾音走在前頭,影子單薄零落。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往後,伸出指尖。

  下一秒,溫熱的掌心精準包裹住她的手。

  時硯握得很緊,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和藏了許久的慌亂。

  一路走出醫院,初秋傍晚的風拂面而來,天光澄澈,天藍得乾淨。

  她望著這片安穩的天色,心底依舊茫然。

  她不知道十二次治療過後,腦海里聒噪的聲音會不會徹底平息。

  不知道糾纏數年的強迫執念,會不會就此消散。

  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得陌生、遲鈍,變成一個連自己、連他都不認識的人。

  前路茫茫,病痛未卜。

  可掌心滾燙的溫度真實而篤定。

  時硯在。

  僅此一點,就夠撐住她所有的怯懦與破碎。

  暫時,足夠抵過萬般疾苦。

  前路漫漫,治療將至。

  但從此,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對抗百病纏身的荒蕪歲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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