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方寸懷抱，予我術前心安

  初冬的江城落著綿長的細雨，天色沉得溫柔，街邊咖啡館暖光落地，隔絕了窗外濕漉漉的涼意。

  今天周五，程艾音剛結束一周的高中歷史教學工作。

  三尺講台之上，她永遠從容溫柔，條理清晰，千年史事、山河歲月，在她口中娓娓道來，沉穩得讓所有學生信服。沒人看得出來，這位溫柔得體的歷史老師，神經早已被日復一日的細碎敏感拉扯得緊繃不堪。

  教室紛飛的粉筆灰、課間嘈雜的人聲、桌椅細微錯落的凌亂、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浮塵，都是困住她的枷鎖。

  重度強迫症，伴隨經年的情緒內耗，是她藏在體麵皮囊下，無人深知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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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壓在心頭的，是已經敲定的入院通知。

  十二次MECT治療，既定、避無可避。

  她和時硯好不容易熬過十年雙向暗戀，久別重逢，剛剛正式確認戀人關係，甜蜜尚且滾燙，前路卻橫亘著一場漫長又磨人的治療。

  未知、失憶、混沌、反覆的崩潰，層層疊疊的惶恐，壓得她喘不過氣。

  卡座靠窗，雨霧朦朧了玻璃，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落雨的輕響。

  心底的慌亂再次翻湧上來，熟悉的不安席捲四肢百骸。

  程艾音微微斂眸，下意識抬起雙臂，在胸口的位置輕輕環住自己。

  這是她獨有的、刻進骨血的強迫行為。

  不是拘謹，不是羞澀。

  是專屬她的儀式感。

  雙手穩穩圈住胸膛，貼合、端正、乾淨，一遍一遍自我確認：我是乾淨的、完整的、沒有被雜亂與塵埃侵染。

  只有這樣抱緊自己的方寸天地，她才能隔絕所有失控的恐懼，從空蕩慌亂的心底，攫取一點點僅存的安全感。

  從年少時的惴惴不安，到成年後獨自對抗病痛，這個動作，陪她熬過了無數無人問津的黑夜。

  她垂著眼，長睫輕顫，脊背繃著淡淡的緊繃感，像一隻小心翼翼護住自己全世界的小獸，安靜又易碎。

  時硯推門走進來，帶落一身微涼的雨氣。

  他一眼就定格了卡座上的女孩。

  相戀之後，他早已慢慢洞悉她所有隱秘的小習慣。他知道她怕髒、怕亂、怕嘈雜、怕失控，知道她所有看似古怪的舉動，都是自我救贖的方式。

  十年前他看不懂少女的敏感怯懦，十年後重逢相愛，他終於讀懂了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時硯放輕腳步落座，沒有出聲驚擾這份安靜，目光溫柔繾綣，牢牢落在她的身上。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嗓音被秋雨浸得溫潤：「很累？」

  突如其來的溫柔問詢，拉回了程艾音飄散的思緒。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就想鬆開手臂。

  哪怕已經是親密戀人，她依舊下意識藏起自己病態、脆弱的一面。她想在時硯眼裡，永遠是那個體面、溫柔、完整的程艾音，而不是被情緒和病症反覆折磨、殘缺破碎的自己。

  可雙臂一旦鬆開，熟悉的空洞感瞬間席捲全身，心底的慌亂驟然加劇，讓她呼吸微微發緊。

  察覺到她極致細微的掙扎與侷促，時硯立刻輕聲安撫：「不用躲。」

  他眼底沒有半分詫異、嫌棄或不解，只有全然的包容、懂得與心疼。

  「在我面前，不用偽裝。」

  短短兩句話，熨平了她所有的窘迫。

  程艾音抬眸，單眼皮的眼眸浸著一層淺淡的濕意，靜靜望著眼前愛了十年的人。

  「時硯。」她輕聲喚他的名字，語氣帶著藏不住的惶惑，「我下周要住院了。」

  「十二次MECT，一次都逃不掉。」

  她最怕的從來不是治療的痛苦。

  她怕這場來之不易的愛戀，會被漫長的治療打斷。怕自己治療後意識混沌、記憶缺損，怕自己會忘了他，忘了柳市的夏天，忘了十年漫長的等待，忘了他們好不容易才圓滿的朝暮。

  怕她千瘡百孔的自己，終究配不上他溫柔純粹的偏愛。

  時硯心口驟然一澀，溫柔的目光死死鎖住她泛紅的眼尾。

  看著她依舊牢牢抱著自己、獨自尋求安穩的模樣，他忽然心口一動。

  在程艾音錯愕的目光里，時硯微微端坐，抬手，復刻了她一模一樣的動作。

  他修長的雙臂，同樣穩穩環在胸前，坐姿端正，姿態和她分毫不差。

  一桌之隔，細雨綿綿。

  兩人遙遙相對，擁著相同的方寸懷抱。

  畫面安靜、默契，又繾綣得讓人鼻尖發酸。

  程艾音徹底怔住，心跳驟然失序。

  她抱胸，是強迫自救，是確認乾淨，是對抗全世界的不安與恐懼。

  而他抱胸，是共情，是偏愛，是陪著她一起接納所有的破碎，是走進她無人理解的精神世界，與她同頻、共渡惶惶。

  時硯抬眼，眼底溫柔漫溢，輕聲開口：

  「是不是這樣，就不那麼孤單了？」

  十年暗戀隱忍，一朝相守情深。

  此刻的他不說華麗的情話，只用最笨拙、最真誠的方式，陪著她。

  程艾音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輕輕砸在袖口上。

  這麼多年，她永遠都是一個人抱懷自愈，一個人對抗病痛，一個人熬過所有崩潰。

  從未有人懂她這個奇怪的小動作，更沒有人願意陪她復刻這份獨屬於她的安全感。

  唯獨時硯。

  讀懂她所有的病態與脆弱，接納她全部的不完美。

  「艾音。」

  時硯放下手臂，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虔誠又篤定，字字溫柔落進她心底。

  「你習慣抱緊自己，給自己安全感。」

  「以前沒人陪你，你只能自己渡自己。」

  「但從我們在一起的那一刻開始，不用了。」

  他伸手，沒有強硬掰開她的懷抱，而是溫柔覆上她環在胸前的手背，輕輕護住她所有的習慣與安穩。

  「十二次治療，我陪你。住院我陪你，難熬我陪你，失眠崩潰我都陪你。」

  「你就算忘了所有，我替你記得。記得你的十年等待，記得你的溫柔善良，記得你所有不敢示人的小習慣。」

  窗外細雨淅瀝，室內暖光溫柔。

  程艾音依舊維持著自己最安心的抱胸姿勢，心底所有的焦慮、惶恐、對未來的恐懼，盡數被他的溫柔撫平。

  她的方寸懷抱，治癒殘缺的自己。

  而他的歲歲陪伴，治癒她漫長的餘生。

  十年朝暮苦等，終於有人，接住她所有的不安與破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