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墜落

  機房的冷氣開得極低，像一座巨大的、嗡嗡作響的冰窖。

  她坐在轉椅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根本不在外面。它們在她的顱骨里，在腦膜上，在每一根神經末梢上爬行、撕咬。

  「剪錯了……」

  「你是個廢物。」

  「他遲早會受不了你的。」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聲音重疊、扭曲，像一萬根生鏽的針同時扎進她的太陽穴。她分不清哪些是幻聽，哪些是她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最惡毒的自我審判。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得厲害。

  屏幕上的時間軸在融化，像一條被火烤化的塑料蛇，扭曲著朝她爬過來。她看見自己的手，那隻手正不受控制地伸向桌上那把用來拆快遞的美工刀。

  刀片推出來，咔噠，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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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清脆得像某種儀式的開場。

  她把刀抵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只要劃下去，那些聲音就會停。只要劃下去，那個總是搞砸一切、總是拖累他的自己，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刀鋒貼上皮膚，冰涼。

  然後用力。

  「嘶——」

  皮膚被劃破的瞬間，痛覺像一道閃電劈進大腦。她渾身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不夠。

  還不夠。

  她咬著牙，手腕再次用力，刀鋒陷得更深。血珠滲出來，順著蒼白的皮膚往下淌，滴在鍵盤上，滴在觸控板上。

  「……別停……」她聽見自己在心裡說，「再深一點……」

  就在這時——

  「砰！」

  機房的門被猛地撞開，門把手砸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她渾身一抖，手裡的刀差點脫手。

  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的頭髮有些亂，眼底布滿血絲，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像兩團燒到極致的火。

  他看見了她手腕上的血。

  他看見了她手裡的刀。

  然後他動了。

  他幾乎是撲過來的，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握刀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像鐵鉗，捏得她骨頭生疼。

  「放下！」他吼出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從胸腔里硬生生撕出來的。

  她愣愣地看著他，眼淚糊了滿臉，卻還在笑。

  「……我幫你剪，」她小聲說，聲音輕得像氣音，「我把那些錯的地方都剪掉……剪掉就好了……」

  「你他媽給我放下！」

  他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刀，反手扔到牆角。

  然後他把她整個人拽進懷裡，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像要把她勒斷，像要把她整個人嵌進他的骨頭裡。

  她被他抱得太緊了，緊到肋骨發疼，緊到肺里的空氣都被擠出去。

  可她沒掙扎。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落葉。她的手腕還在流血，血蹭在他的襯衫上，洇開一片暗紅。

  「……對不起……」她哭著說，聲音碎得拼不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吵了……」

  他沒說話。

  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下巴死死抵在她的發頂，手臂收得幾乎要嵌進她的肉里。

  她聽見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快得像要炸開。

  「……別丟下我……」她仰起頭，眼淚砸在他的鎖骨上，燙得他渾身一顫，「我改……我什麼都改……你別不要我……」

  他低下頭，額頭死死抵著她的額頭。

  他的呼吸燙得嚇人，噴在她的臉上，像一場無聲的暴雨。

  「我不走。」他啞聲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他媽哪兒也不去。」

  她閉上眼，把臉埋回他的頸窩。

  手腕還在疼，血還在流。

  可她聽見他的心跳，聽見他的呼吸，感覺到他手臂上幾乎要把她揉碎的力道。

  那些聲音還在。

  可它們被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身上的氣息，一層一層地壓了回去。

  她沒再說話。

  只是死死抱住他，像抱住最後一根沒塌的梁。

  機房裡只剩下他們交錯的呼吸聲，和牆角那把美工刀，在地板上滾動的、極輕的聲響。

  她閉上眼。

  暫時，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