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藥渣
機房的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輕得像一張紙。
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頸窩,手腕上的血還在滲,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她不掙扎了,也不哭了,只是安靜地靠著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抱著她走出機房,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走廊很長,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他低頭看她,她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嘴角卻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笑意——那種笑他見過太多次,在她對著鏡頭說「我很好」的時候,在她笑著說「沒關係」的時候,在她把左手塞進口袋、用右手遞給他一杯溫水的時候。
他以前以為那是懂事。
現在他知道,那是演。
他把她放在臥室的床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她沒睜眼,只是微微蜷起身體,像一隻被淋濕的貓,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腕。
血已經凝了,結成暗紅色的痂,周圍一圈皮膚被磨得發亮。他翻過她的手臂,袖口往上推——
然後他看見了。
密密麻麻的。
從手腕內側一直蔓延到肘彎,新舊交疊,像一條被反覆犁過的田。有的已經褪成淺粉色,有的還是深紫色,最新的那幾道還在滲血,像剛結痂就被撕開。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尖在抖。
他想起她總是穿長袖。
想起她夏天也不肯穿短袖。
想起她笑著說「我皮膚敏感,曬不得太陽」。
他想起她每次從機房出來,都會下意識地把左手往口袋裡塞。
他想起她半夜驚醒,會突然攥住他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卻什麼也不說。
他全看見了。
可他什麼都沒看見。
他鬆開她的手腕,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抽屜最下面一層,他拉開。
裡面是空的。
他蹲下來,把手伸到最深處,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冰涼的東西。
他把它拽出來。
是一個藥盒。
白色的,沒有標籤,邊緣被磨得發毛。他翻開蓋子,裡面是空的。
他把藥盒翻過來,底部用指甲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別讓他知道。」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藥盒放回抽屜,關上,站起來,走到床邊。
她還在蜷著,呼吸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他坐在床沿,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她的皮膚很涼。
他沒說話。
只是把臉埋在她掌心,肩膀微微發抖。
她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然後她感覺到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燙的。
她沒睜眼。
只是輕輕動了動手指,碰了碰他的頭髮。
「……別哭。」她說,聲音輕得像氣音,「我沒事。」
他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得像燒過,眼底全是血絲,可他沒有再吼,沒有再質問,沒有再說一句「你怎麼不告訴我」。
他只是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
「……我知道。」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麼?」
他睜開眼,看著她。
「我知道你疼。」他說,「我知道你怕。」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胸口。
心跳。
一下,一下,快得像要炸開。
「我知道你一直在演。」他說,「我知道你藏了多少。」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但我不知道,」他啞聲說,「我不知道你一個人,扛了多久。」
她沒說話。
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像終於找到可以塌下來的地方。
他把她抱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像要把她整個人嵌進骨頭裡。
她閉上眼。
藥盒還在抽屜里。
血痕還在手臂上。
那些聲音,也許明天還會回來。
可此刻,他抱著她。
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心跳。
他的呼吸蓋過她的耳鳴。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而她沒有被他丟掉。
她在他懷裡,輕輕蹭了蹭,像只終於敢露出肚皮的貓。
然後她閉上眼,在心裡對自己說:
也許……也許可以不用再演了。
暫時。
暫時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