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警報
宣發期的第一場媒體看片會,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斷了。
程艾音坐在第一排,一身炭灰色垂感真絲小西裝套裝,內搭黑色吊帶,同面料闊腿西褲垂落,褲腳恰好掩住鞋面。烏黑長髮松松挽成低盤發,耳間銀色大圈耳夾在會場微弱燈光下泛著冷光。腳上一雙紅底細高跟鞋,紅色只藏在鞋底,鞋面素淨,安靜內斂,仿佛藏著一層不為人知的洶湧。鏡頭前,她是沉穩專業的首席視覺顧問,得體又克制。
時硯坐在靠後的觀眾席,一身深炭灰修身西裝,內搭啞光黑襯衫,領口松解開一顆扣子,腕間黑色腕錶靜靜貼著皮膚。同是炭灰調的衣料,隔著數排座位遙遙呼應,不張揚,卻自成默契。他隱在昏暗裡,目光一直牢牢鎖在她身上。
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斷了。不是比喻。
是真實的、物理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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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終於承受不住張力,從內部崩開。
她坐在第一排,看著大銀幕上自己熬了七個月剪出來的片子,畫面在動,聲音在響,可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世界像被按了靜音鍵。
取而代之的,是顱腔深處一陣尖銳的耳鳴,像一萬隻蟬同時在她腦子裡尖叫。她下意識抬手按住太陽穴,指尖觸到皮膚,燙得嚇人。
「……老師,您對這部片子的核心表達怎麼看?」
話筒遞到面前,閃光燈亮成一片。
她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死死的。她想說話,可聲帶像被凍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用力吞咽,喉結艱難地滾動,卻只換來一陣劇烈的乾嘔。
「嘔——」
她猛地捂住嘴,身體前傾,胃裡翻江倒海,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湧上食道,燒得她眼眶發紅。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抱歉,」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我……失陪一下。」
她幾乎是逃一樣衝進洗手間。
反鎖上門的瞬間,她整個人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西裝外套滑落到肩頭,露出裡面黑色吊帶。鏡子裡的女人面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她盯著自己,像看一個陌生人。
手在抖。
不是微微發顫,是控制不住的、劇烈的痙攣。她抬起手,想抓住洗手台站起來,可手指根本使不上力,像被人抽走了骨頭。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在空中抖成一片殘影,連握拳都做不到。
「……別抖了。」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破碎。
可身體不聽她的。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像一頭被困的野獸,每一下都撞得她肋骨生疼。她喘不上氣,明明張著嘴,肺里卻像灌了水泥,吸不進一絲空氣。
窒息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陷進肉里,想用疼痛把自己釘在現實里。可疼痛也是遠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觸不到底。
她開始數。
一、二、三、四……
數到二十七的時候,她突然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數。
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碟。她盯著地磚上的紋路,紋路在扭曲、旋轉,像活過來的蛇,一圈一圈纏上她的脖子。
「……你在哪?」
門外傳來他的聲音,低沉,壓著極大的克制。
她沒應。
不是不想,是不會了。
她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然後是他單膝跪地的聲響。他西裝褲落在地面,布料輕擦地磚。
一隻手從背後環過來,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他的掌心貼在她後頸,溫度燙得她渾身一顫。
「呼吸,」他貼著她耳廓,聲音低得像氣音,「跟著我,吸——」
她吸不進去。
「……沒關係,」他說,「慢慢來。」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
一下,一下,穩得像鐘擺。
她盯著他襯衫上第二顆紐扣,盯著那顆紐扣上極細的劃痕,盯著劃痕里嵌著的一點灰塵。
世界縮成那么小的一點。
她終於吸進一口氣。
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她整個人塌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鎖骨,眼淚無聲地滲進他西裝衣料。她沒哭出聲,可身體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抖得他手臂都在發緊。
「……我是不是,」她啞聲問,聲音碎得拼不起來,「……壞掉了?」
他沒回答。
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低盤發的發頂,像要把她整個人嵌進骨頭裡。
她閉上眼。
耳鳴還在,心臟還在亂撞,胃還在痙攣,手還在抖。
可她聽見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廢墟里,替她守著最後一根沒塌的梁。
她沒再說話。
只是把臉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藏進他身體裡,藏到那些尖叫的蟬、扭曲的紋路、斷裂的琴弦,全都夠不到的地方。
她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這樣。
她只知道,此刻,他還抱著她。
那就夠了。
暫時,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