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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軸心

  她對著剪輯台坐了一整夜。

  身上還穿著那件柔軟的黑白波紋細吊帶睡裙,是和時硯成套的居家情侶款。白天暮色溫柔時,兩人並肩站在廚房燈下,同款紋路的衣料襯得他們格外般配,溫順、安穩、像世間最平淡甜蜜的戀人。

  可此刻深夜死寂,同款溫柔衣衫裹著的,只有她一個人的緊繃與崩塌。

  時間軸上的波形圖像一條被拉直的神經,她死死盯著它,手指在觸控板上瘋狂微調,0.01秒地挪,挪到指尖發麻,繼續挪,挪到指甲邊緣磨破滲出血絲。細小的血珠混著掌心悶出的薄汗,在乾淨冰涼的觸控板上拖出一道淺粉色的痕。

  她不許自己停。

  只要手一離開,腦子裡就會響起齒輪咬合的聲音,咔噠、咔噠,像有什麼東西在顱骨里錯位、崩壞。她必須把每一幀都釘死在最精準、最乾淨、最絕對正確的位置。像把自己散落碎裂的骨頭一點點重新接回去,接錯一毫,整個人就會徹底塌掉。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靜靜跳到凌晨四點十七分。

  

  她終於把最後一個轉場對齊,軸心完美重合,誤差為零。

  她盯著那條平直規整的分割線,看了很久,久到雙眼乾澀刺痛、酸脹發沉,才慢慢將額頭抵上冰涼的桌面,長長吐出一口氣。

  像將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勉強鬆開一瞬。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脊背卻瞬間僵硬繃直,像驟然被針尖刺破安寧。

  時硯走至她身後,身上穿著同系列黑白波紋翻領睡衣,袖口隨意微挽,腕間黑色腕錶在暗夜裡泛著極淡的冷光。白天溫柔登對的情侶居家服,此刻襯得一室寂靜愈發割裂——他是安穩溫柔的人間煙火,而她是藏在美好皮囊下、不停自我消耗的殘破廢墟。

  「怎麼還不睡?」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沉,像細砂紙輕輕擦過她敏感的耳膜。

  程艾音立刻將受傷的左手死死塞進睡衣口袋,右手飛快點下關閉。屏幕驟然暗下,遮住了她一整夜偏執瘋魔的痕跡。

  她轉過身,仰起臉,習慣性揚起一副柔軟乖巧的笑,甜得像偷偷藏了一整晚糖的小孩。

  「在收尾啦,馬上就好。」

  他微微彎腰,指尖穩穩捏住她的下巴,不容閃躲地迫使她抬頭。

  她撞進他眼底,看見深處未褪的倦意,還有一層沉甸甸、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與瞭然。

  「手。」

  一個字,不是詢問,是篤定。


  程艾音心跳驟然漏拍,像被精準踩中軟肋的貓,渾身汗毛瞬間豎起、緊繃戒備。她下意識把左手往口袋更深處縮,臉上笑意反而愈發甜軟,甜得刻意、甜得發膩。

  「什麼手呀?我手好得很——」

  時硯沒再縱容她掩飾。

  他直接伸手,溫柔卻堅定地將她的手從口袋裡拽出來。

  她倉促掙扎了兩下,力道微弱得可憐,不僅沒能掙脫,反而被他掌心更緊地裹住。

  他垂眸低頭,清晰看見她食指、中指指甲邊緣磨出的創面,細碎的血已經凝成暗沉的痂,指腹一圈皮膚被反覆摩擦得發亮泛紅,狼狽又刺眼。

  一室空氣驟然死寂,沉得讓人窒息。

  她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慌亂,像有人在拼命敲打一扇即將碎裂崩塌的門。

  「……就一點點。」

  她聲音發顫,細碎又怯懦,帶著無措的慌張。

  「我不疼的,真的,我就是……就是想把那個轉場弄好,就一點點偏差,我不能留瑕疵的……」

  他一言不發,只是輕輕用指腹擦過她指尖的血痕。

  溫熱觸感落在破損的皮膚上,程艾音渾身猛地一顫,像被滾燙的火灼傷,本能地瘋狂想要抽回手。

  「別碰!」

  她失控喊出聲,音調尖銳突兀,連自己都被這聲顫抖的抗拒嚇到。

  她清清楚楚看見,時硯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極淡、極清晰的痛感,像細針輕輕扎破了他的溫柔從容。

  那一刻,她徹底慌了。

  像親手打翻了一整罐鋒利冰冷的玻璃渣,手足無措,崩潰失措。她慌忙抬手攥住他的睡衣衣角,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砸落,一滴一滴墜在他手背上,燙得他指尖微微蜷縮。

  「我不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我只是……我只是怕……」

  怕什麼。

  怕他窺見她光鮮甜蜜外殼下,腐爛、偏執、病態的內里。

  怕他觸碰到她滿身裂痕與鋒利稜角。

  怕他看清她根本不配被這樣乾淨溫柔地愛著,然後鬆手、離開。

  她死死攥著他的衣擺,指節用力到泛白,像溺水之人拼盡全部力氣攥緊最後一根浮木。

  「你別走……」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嘴角卻還倔強掛著未散盡的甜笑,甜里裹著無盡的苦與卑微。


  「我改,我馬上改,我不弄了,我再也不這樣了……你別不要我……」

  時硯靜靜凝視她狼狽崩潰的模樣,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深夜的風輕輕拂過窗沿,久到她渾身發抖、幾近脫力。

  而後他俯身,伸手將她整個人牢牢撈進懷裡,手臂收得極緊,力道溫柔又強勢,像要將她所有破碎不安,盡數嵌進自己骨血里。

  她埋首在他頸間,清晰聽見他沉穩平穩的心跳,一下、一下,篤定安穩,像永不搖晃的鐘擺。

  「我不走。」

  他聲音極低、極輕,卻字字沉重,像釘子穩穩釘進她慌亂崩塌的耳膜里。

  程艾音渾身戰慄,被抽乾所有力氣,只能死死回抱住他,像抱住這荒蕪深夜裡唯一的救贖。

  她不知道他是否看清了她心底徹底塌方的廢墟。

  她只知道,此刻他還在。

  她閉緊眼,將臉深深埋進他懷裡,貪婪地藏起自己所有狼狽、偏執與潰爛的恐慌。

  剪輯台的待機燈靜靜亮著,暗幽幽一點光,像一隻未曾闔上的眼睛,默默見證她所有無人知曉的自我拉扯。

  她不敢回頭。

  她靠著這個溫暖安穩的擁抱短暫喘息,暫時將錯位的神經、流血的指尖、深夜失控的恐慌,全部壓回不見底的地底。

  暫時而已。

  懷裡的人溫柔安穩,衣料是和她相配的紋路,是人人艷羨的天造地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這份完美般配的甜蜜底下,藏著她永遠不敢暴露的殘缺。

  她輕輕蹭了蹭他的頸窩,像終於找到歸宿的、惶恐無依的小貓。

  閉眼。

  在心底無聲對自己默念一句。

  明天,再藏好一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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