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卷終章:鏡中人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孩,眼角還殘留著剛才接吻時的紅暈,嘴角帶著幸福的笑意。
可是,在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經質的慌亂。
她伸出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直到指甲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深深的紅痕。
「程艾音,你清醒一點。」
她對著鏡子,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咬牙切齒地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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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病了。你病得很重。」
「你不能讓他知道……你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她不敢告訴剛剛才在一起的、滿眼都是她的他,她其實是個隨時會碎掉的怪物。
她只能在這極致的甜蜜中,獨自咀嚼著那份隱秘的、即將吞噬她的痛。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程艾音這輩子最像「正常人」的日子。
時硯把「男朋友」這個身份,演繹到了極致。
他會推掉幾千萬的會議,只為了在午休時,給她送一份她隨口提過一句的城南糕點;他會在她熬夜剪片子時,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替她披上一條毯子,陪她到天亮。
沒有猜忌,沒有試探,只有鋪天蓋地的、讓人幾乎要溺斃的偏愛。
程艾音貪戀著這份溫暖。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只要自己把「正常」演得足夠逼真,她就能永遠留在這束光里。
直到那個周末的傍晚。
那天,時硯陪她在家裡做飯。廚房裡燉著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窗外是溫柔的晚霞。
時硯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耳畔:「艾音,等這部片子徹底收尾,我們去領證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程艾音的心上。
領證。
結婚。
成為他的妻子。
程艾音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怎麼了?」時硯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僵硬,鬆開手,繞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著她的眼睛。
「艾音,你不願意嗎?」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緊張,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是……」程艾音慌亂地搖頭,想要扯出一個笑,「我只是……太高興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抱他。
可是,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他襯衫的那一刻,一股極其熟悉的、冰冷的麻癢感,順著脊椎瘋狂地爬了上來。
心臟在肋骨下沉重地擂動,耳邊開始出現尖銳的耳鳴。
她看著眼前這個完美無瑕的男人,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個可怕的畫面——
她看到自己像首映禮那天一樣,跪在地上死死抓著一根電線;
她看到自己像初中時一樣,在深夜裡睜著眼睛,在白天像個行屍走肉;
她看到時硯看著她,眼神從深情,變成錯愕,變成疲憊,最後……變成了厭惡。
「她會好起來的。」
「她病得很重。」
「她是個怪物。」
那些聲音在她的腦海里瘋狂叫囂。
「艾音?」時硯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他伸出手,想要去摸她的臉。
「別碰我!」
程艾音猛地後退了一步,聲音尖銳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時硯的手僵在半空中。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程艾音看著時硯錯愕的眼神,巨大的恐慌瞬間將她淹沒。她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有多傷人,可她控制不住。
「對……對不起……」她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奪眶而出。她不敢再看時硯的眼睛,轉身,像個逃兵一樣,衝進了衛生間。
「砰」地一聲,她反鎖了門。
然後,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滑坐在冰冷的瓷磚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衛生間的燈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孩,哪哪都很美,但唯獨那雙眼睛裡,充滿了驚恐、絕望,和一種近乎病態的神經質。
這不是那個在首映禮上溫婉大方的程顧問。
這也不是那個在時硯懷裡嬌羞的程艾音。
這是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無可救藥的瘋子。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雙手掐進了自己的脖子裡。
窒息感傳來,可她卻沒有停下。
「程艾音……」她對著鏡子,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低語。
「你憑什麼覺得,你可以擁有他?」
「你憑什麼覺得,你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你是個騙子……你是個怪物……」
鏡子裡的女孩,眼神越來越空洞,掐在脖子上的手,越來越用力。
她知道,她病了。而且,病得比她想像的還要重。
她不敢告訴時硯。
她不敢告訴這個剛剛才給了她全世界的男人,她其實是一個連「正常」都做不到的廢人。
她怕他眼裡的光,會因為她的病,而徹底熄滅。
門外,傳來了時硯壓抑著焦急的敲門聲。
「艾音?艾音你開門!你在裡面做什麼?」
程艾音渾身一顫。
她猛地鬆開手,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她看著鏡子裡脖子上那幾道刺目的紅痕,慌亂地拿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潑在臉上。
她用力地揉搓著臉頰,直到皮膚變得通紅,直到那份病態的神經質被強行壓了下去。
然後,她對著鏡子,扯出了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我沒事,時硯。」她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溫柔,「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打開門,看著門外滿眼擔憂的時硯,主動走上前,抱住了他的腰。
「對不起,嚇到你了。」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冷杉香氣。
時硯鬆了一口氣,緊緊地回抱住她,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程艾音閉著眼睛,眼淚卻再次無聲地滑落。
她抱得越緊,心裡的絕望就越深。
她知道,這短暫的甜蜜,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而真正的深淵,才剛剛向她張開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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