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十年逝,半面已非
許硯走到走廊盡頭,停住了。
離兩個人影,大概還有十步。
「許念。」他喊。
女人的身影,動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來。
許硯的呼吸,停住了。
許念的臉,一半還是許念的樣子。
左眼,左眉,左半邊的鼻子和嘴唇,都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清瘦,蒼白,眼睛很亮,像是裝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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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半,已經變了。
右半邊的臉,模糊了。
像是被橡皮擦擦過,又像是被水浸過,五官的輪廓,已經看不清了。
右眉,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右眼,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凹陷。
右半邊的鼻子和嘴唇,已經幾乎和臉頰融為一體,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一半是人,一半是牆。
「哥。」許念開口說話。
她的聲音,還是許念的聲音。
可右半邊的嘴唇,沒有動。
只有左半邊的嘴唇,在動。
「你來了。」她說。
許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臉,很久沒有說話。
「你的臉……」他說。
「一半是我,一半是門。」許念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走進這扇門的人,都會慢慢變成門的一部分。」
「名字刻在牆上,刻得越深,人越接近門。」
「名字越清晰,人還保留著自我。」
「名字越模糊,人越接近門。」
「等名字徹底消失的那天,」她說,「人就徹底變成門了。」
許硯看著她右半邊模糊的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你在門裡,待了多久?」他問。
許念沉默了一會兒。
「門外三年,」她說,「門內三十年。」
「三十年?」許硯的聲音,有些發緊。
「對。」許念說,「門內的時間,和門外不一樣。門外一天,門內十天。」
「你在門外,找了我三年。」
「我在門裡,等了你三十年。」
許硯沒有說話。
他看著許念左半邊還清晰的臉,看著她右半邊已經模糊的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撕開了。
「三十年,」他說,「你一個人,在這條走廊里,待了三十年?」
「不是一個人。」許念說,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身影,「還有他。」
顧建國。
他還背對著許硯,站在許念的旁邊,一動不動。
「他在我之前,就已經在這裡了。」許念說,「他一九八六年走進來,到現在,門內已經四十年了。」
「四十年。」
「他的名字,已經快消失了。」
「他的臉,已經徹底變成門了。」
許硯看著顧建國的背影,心裡一陣發寒。
「你在門裡三十年,」他說,「一直在做什麼?」
「阻止他。」許念說,「阻止他徹底變成門。」
「如果他徹底變成門,這扇門就再也關不上了。」
「門裡的東西,會出來。」
「到那時候,就不是一個編號零的問題了。」
「是整個世界的問題。」
許硯沉默了一會兒。
「你阻止了他三十年?」他問。
「對。」許念說,「每天,我都要和他說話。」
「我喊他的名字,顧建國。」
「我提醒他,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為什麼走進這扇門。」
「我讓他記住自己。」
「只要他還記得自己是顧建國,他就不會徹底變成門。」
「可三十年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快撐不住了。」
「我的右半邊臉,已經變成門了。」
「再過十年,也許五年,我的左半邊臉,也會變成門。」
「到那時候,我就再也喊不動他的名字了。」
「他會徹底變成門。」
「這扇門,會永遠開著。」
許硯看著她,沒有說話。
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冷白色的光,照在許念半張清晰半張模糊的臉上,照在顧建國一動不動的背影上。
然後,顧建國動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許硯的呼吸,停住了。
顧建國的臉,已經完全不是人的臉了。
他的臉,是一扇門的形狀。
長方形的,灰白色的,和走廊的牆壁,一模一樣。
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只有七道裂紋。
七道裂紋,從他的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排列的方式,和第七扇門門框上的七道裂紋,一模一樣。
他的五官,變成了七道裂紋。
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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