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怎麼黑成了這副模樣?
後半夜,陰雲散去,清冷的月輝悄然漏進泥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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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上,昏睡了兩個時辰的彌南辰睫羽微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腦海中那陣撕裂般的劇痛被濃郁的藥力壓制了下去,身前溫熱一片,彌南辰垂眸,才發覺懷裡不知何時蜷縮著一個人。
祁卿夕睡得極沉,兩手還死死攥著他腰際的粗布短衣,整張臉幾乎全埋在他的頸窩裡。
微弱的月光打下來,正好照亮了少年眼角下那兩道乾涸緊繃的淚痕,鼻尖泛著微微的薄紅,下唇處還留著一道滲著深紅血痂的咬痕。
哭了?
彌南辰心口毫無預兆地抽搐了一下,竟泛起一陣針扎似的鈍痛。
分明腦中一片空白,可看著這張臉上的淚,整顆心卻沉得厲害。
「你……到底是本王的什麼人?」
彌南辰嗓音干啞,低不可聞地自言自語。
他蹙起眉,忍著小臂經絡牽拉的鈍痛,輕慢地抬起右手,指腹懸停半寸,終是輕輕貼上了少年的臉頰,抹過那道淚痕。
「哭什麼?」男人喉結滾了滾,喃喃道,「就因為……我想不起你?」
彌南辰收回手,黑眸在幽暗的夜色里寸寸沉凝。
眼前的少年若是敵營細作,有一萬次機會能取他性命,可這人不僅沒動手,反倒悉心照料至此,甚至在他昏迷時伏在枕邊掉眼淚。
自己是大雍攝政王,執掌生殺大權,為何會身負重傷落入這南詔荒山?又為何會與這少年糾纏至此?
彌南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在腦海深處搜刮出半點蛛絲馬跡。
心念微動間,漆黑的腦海深處忽然晃過一道模糊的身影。那人似乎也是這般貼著他,眼尾挑著瀲灩的笑意,一聲又一聲軟綿綿地喚著「夫君」……
是誰?
彌南辰咬緊牙關,拼命想看清那道影子的眉眼——
「呃……」
彌南辰悶哼一聲,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只得猝然收回思緒,閉目急促喘息。
待那陣眩暈好不容易退去,他復又偏過頭,瞧了瞧懷裡被自己動靜驚得微微蹙眉、卻依舊緊緊摟著他的少年。
彌南辰無聲地嘆了口氣,到底還是依著本能,替少年將滑落肩頭的粗被往上攏了攏,重新合上了雙眼。
……
一晃便過了三日。
山坳里日升月落,藥廬里的光景倒透出幾分古怪的安寧。
彌南辰身上的傷好得很快,三日藥湯灌下去,後腦的眩暈減了大半,手臂上翻卷的血槽也結了硬痂,雖還使不得重力,但尋常動作已不再那般滯澀劇痛。
只是那張冷峻的深麥色俊臉,依舊成日裡繃得死緊。
祁卿夕倒樂得看他嘴硬。白日裡端茶遞藥,張嘴便是「夫人長、夫人短」,變著法子逗他。
彌南辰起先還厲聲呵斥「不知羞恥」,到後來被氣得沒了脾氣,索性由著他叫,只是每每夜裡同榻而眠時,男人的手臂總會在少年睡熟後,無意識地將人往自個兒懷裡帶緊幾分。
第二日暮色西垂時,阿勒從鎮子外圍摸哨歸來,順手將兩張揭下來的厚麻紙懸賞令拍在了桌上。
「老大,巡防司跟國師殿瘋了,懸賞又翻了一倍。全城搜山,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哪怕是從暗河裡撈出泡爛的屍首,也照樣能換萬兩雪銀。」
土炕上的彌南辰倚著被褥,本是冷眼旁觀,目光順勢往桌上一掃,視線便定住了。
兩張緝拿令並排壓在桌上。
左邊那張畫著祁卿夕,眉目如畫,勾勒得極盡靡麗,下頭白紙黑字寫得分明——大雍攝政王妃祁卿夕,擅闖暗壇重地,褻瀆神木,賞千金。
而右邊那張懸賞更狠,賞銀足足翻了十倍,上面赫然畫著個輪廓剛硬、深眸如墨的高大男人。畫師筆力極好,骨相英武絕倫,唯獨那一整張臉被特意用濃墨塗得黢黑透亮,活像剛從炭窯里撈出來似的。底下寫著:大雍攝政王,無論死活,賞萬金。
彌南辰盯著右邊那張黑臉看了半晌,薄唇抿得發白,眉峰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喉頭動了動,冷聲問道:「本王何時……黑成這副模樣了?」
正蹲在泥爐旁看火的小啞巴冷不丁「噗嗤」一聲笑出了鼻涕泡,連忙捂住嘴把腦袋埋進膝蓋里,渾身直哆嗦。阿勒面無表情地轉過臉去擦柴刀,嘴角卻抽動得厲害。
祁卿夕笑得直不起腰,端著藥走過來,順手把托盤往炕几上一擱,眼波流轉地瞅著他:「進關時為了遮掩耳目,你自個兒把一瓶易形烏木露當茶灌了,這會兒倒來問為夫何時黑的?」
彌南辰臉色發黑,視線從那張黑畫像挪回左邊的告示上,修長的指節在「攝政王妃祁卿夕」幾個字上重重一叩,冷哂道:「官文白紙黑字,寫的是『王妃』,你這兩日一口一個『為夫』,哄誰呢?」
祁卿夕促狹道:「官家寫的能作數?那是本大爺寵你,給你在外頭留的臉面,免得滿天下人笑話你大雍堂堂戰神嫁了個夫君。怎麼,祁爺的名諱,夫人叫著不順口?那改明兒按盛京的規矩,本王妃許你叫聲卿卿聽聽。」
「胡言亂語。」彌南辰被他那口軟軟的清氣撲得耳後微熱,冷著臉別開頭,生硬地吐出兩個字,「喝藥。」
祁卿夕輕笑出聲,端起苦湯遞給他,男人仰頭一飲而盡。
不僅嘴仗熱鬧,藥廬里這幾日還總有不速之客翻牆打洞。
阿卓身為九黎聖女,自幼皮得像只山猴,神廟戒嚴困不住她,烏蒙忙著暗中布防也沒空拘著她,小姑娘便隔三差五借著採藥的名頭,偷摸往藥廬溜。
「表哥!我又弄著好東西啦!」
第三日午後,草帘子「呼啦」被人撩開。阿卓懷裡兜著一大布兜剛蒸出來的熱糯米糍粑和兩隻烤熟的甜地瓜,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腰間的苗銀配飾撞得叮噹響。
小啞巴眼睛瞬間亮了,小跑著湊上去,阿卓大方地塞給他一個最大的烤地瓜,燙得小啞巴兩手倒騰著直蹦噠。
阿勒抱著手臂倚在門檻上,無奈嘆氣:「聖女大人,您這是把咱們當難民棚接濟呢?巡防司這兩日在後山轉悠得緊,您再天天這麼送飯,狗鼻子早晚順著香氣攆過來。」
「呸,少烏鴉嘴!後山巡邏的領頭是我表舅爺的二外甥,早被我幾壇糯米酒灌得找不著北了!」
阿卓脆生生回了一句,隨後三兩步蹦到炕沿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彌南辰,滿臉驚奇:「表哥,你這臉色瞧著好多了啊!給,剛出鍋的糍粑,裹了野蜂蜜的,可甜了,特意給你帶的!」
彌南辰靠坐在炕頭,眉頭緊鎖地盯著眼前這自來熟的黃毛丫頭,渾身泛著生人勿近的冷氣:「本王不認識你,別叫表哥。」
阿卓半點不怕他,把糍粑油紙包往炕几上一拍:「九黎大聖女是我親姑母,你身上流著九黎的血,你不是我表哥誰是我表哥?表嫂都認了,你還犟什麼呀!」
「……表嫂?」彌南辰喉結猛地一頓,下意識側頭看向桌邊。
祁卿夕正倚著桌子慢條斯理地啃著地瓜,聽到這聲「表嫂」,嗆得輕咳了一聲,隨手抄起一顆干紅棗朝阿卓扔了過去,笑罵道:「瞎叫什麼呢?誰是表嫂?叫表哥夫。」
阿卓機敏地接住紅棗塞進嘴裡,翻了個大白眼:「得了吧,表哥這麼高大威猛,哪有你這麼水靈的哥夫,少占便宜了!」
彌南辰:「……」
男人冷峻的面頰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無可奈何,索性閉目調息,徹底不再搭理這滿屋子顛三倒四的混帳話。
阿卓在屋裡嘰嘰喳喳轉悠了一圈,分完了吃的,又從袖兜里掏出一罐碾得極細的蛇骨化淤膏塞給祁卿夕:「這是神廟裡存的生肌聖藥,舅舅不讓我多拿,我偷偷挖了半罐,給表哥擦手腕上的爛肉管用得很!」
交代完,小姑娘生怕被神廟的長者逮著,扯了扯衣角,又像一陣風似的從小偏院的矮牆翻了出去。
門外小啞巴分著熱騰騰的糍粑,同阿勒蹲在石磨前吃得滿嘴香甜,屋裡又恢復了尋常的靜謐。
轉眼,到了第四日清晨。
晨光透過泥牆裂隙打在土炕上,浮塵靜靜懸浮。
祁卿夕睫羽輕顫,自綿長的沉睡中醒轉過來。
剛一動彈,腰間沉甸甸的壓迫感便讓他微微一愣。
低頭一瞧,彌南辰那條結實精壯的手臂正穩穩橫在他的腰際,寬大的掌心松松扣著他的後腰,將他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在胸膛前。
祁卿夕心尖泛軟,眼底漫開一絲得逞的竊笑。
他沒忍住,把鼻尖湊到男人滾燙的胸膛上輕輕蹭了兩下,聞著那股混雜著藥草與雄性荷爾蒙的沉冷氣息,眉眼彎彎。
不過今日還有正事。
神木大祭就在明日,他得起身去找阿勒核驗最後的哨位。
祁卿夕小心翼翼地抬手,托住彌南辰的手臂往外挪,生怕扯裂了男人小臂上的新痂。
他撐著炕面慢慢直起身,兩膝跪在土炕內側,提著一口氣,抬起一條修長筆直的腿,正準備從彌南辰身上小心翼翼地跨過去下炕。
然而,還沒等他另一條腿邁出去,身下原本看似熟睡的男人忽然翻身躺平。
彌南辰那雙黑沉如古井的眸子不知何時早已睜開,眼底沒有半點剛醒的混沌,正定定地自下而上鎖著他。
祁卿夕動作一僵:「醒了?那為夫下去給你打水擦臉。」
彌南辰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嗓音低沉:「坐下來。」
祁卿夕聞言懵了一下,眨了眨眼:「什麼?」
「坐下來。」彌南辰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黑眸直勾勾盯著他。
祁卿夕失笑,挑眉道:「幹嘛呀?」
彌南辰依舊看著他,沉聲道:「本王讓你坐下。」
祁卿夕雖不知這男人大清早抽的什麼邪風,但見他眼底執拗,生怕掙扎間再牽扯崩裂了他的手臂,只得無奈地咬了咬牙,依言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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